《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二章 暗桩
老赵以为那辆灰车不会再来了。
但它第三天又出现了——换了个位置。
之前是停在巷子口的对面,这回挪到了菜市场的侧门,离老赵的摊子隔了半条街,但角度却是正好——隔着车窗能够看见槐树底下的一切。老赵第三天才注意到。不是他的眼神不好,而是那车的颜色太普通了,灰扑扑的,混在菜市场门口的那片电动车和三轮车里,就像是一块不起眼的砖头,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他发现了,但却是没有往那边多看。
他把一锅的饼翻好了面之后,蹲下来又添了一铲的炭。马大爷在旁边择着韭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辆车,前天就在了。”
“嗯。”
“你打算咋办?”
“不咋办。”老赵把火钳放回到了炉膛边,“他爱看就看。反正我烙我的饼,他总不能把我的饼看凉了吧。”
马大爷把那把择好的韭菜放进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就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只是来看你烙饼的?”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地揉面。他知道马大爷说得对——那辆车停在那里,并不只是来看的,而是在确认一件事,那便就是:他还在不在。只要他还在,事情就没完。如果他忽然不在了,那辆车的任务就完成了。他把面剂子一个一个揪好,码在案板上,抬头朝菜市场侧门的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灰车还在,车窗反光,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却是知道那个人正在看他。
“摊子我不会收。人我不会走。”他弯腰翻饼,补充了一句,“他们爱等就等着。”
中午收摊的时候,马大爷没有急着走。他把择好的韭菜装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弯腰把自己带来的那张小折叠凳拎起来,放在了老赵的三轮车上。
“明天还用。”他说。
就两个字。然后他拎着韭菜,慢悠悠地走了。
老赵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谢。他把折叠凳挪了个位置,免得它被防水布压着,然后推着三轮车往家走。经过菜市场侧门的时候,那辆灰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下来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不出年纪。他看见老赵推着三轮车经过,没有打招呼,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又升了上去。老赵也没有停步,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了,就像是路过一个电线杆。
回到了院子之后,他把三轮车停好,没有进屋,先蹲下来摸了摸枣树根部的那块砖。砖还是松的,他把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优盘还在。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把它往深处推了推,然后用脚踩实了砖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母亲端着碗从屋里出来,把碗放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汤,趁热。”
老赵在石墩上坐了下来,端起汤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是萝卜汤,里面还有几块排骨,炖得烂,一抿就化了。母亲没有进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喝汤。
“今天回来晚了。”
“收摊的时候多卖了几个。”
“那个车,你看见了?”
老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您也看见了?”
“我又不瞎。”母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风大,“连着来了两天。第一天停在巷口,第二天挪了地方。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赵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没有接话。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母亲站了一会儿,没有追问,没有责怪,只是说了一句:“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有点。”
母亲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了。老赵一个人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半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他把碗送回厨房,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天是真的冷了,手指关节上的小口子又被扯开了,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珠。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在意。
第二天,他没有出摊。
三轮车停在院子里,炭没有动,面没有和,案板空着,油盐瓶盖拧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角落。母亲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在灶台前蒸了一锅馒头,把他那个年代久远的老搪瓷缸里装满了热水,搁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好像儿子不出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赵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出摊了——不是累了,不是病了,就是想要歇一天。想要确认一些事情:确认那辆灰车还在不在,确认那些人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出错,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揉面。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摸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没出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要等一会儿才有回复。但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了。
“知道。”
老赵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过去:“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