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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余温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二章 余温

老赵从国图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着漏下来,落在了古籍馆门口的石阶上,把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台阶照得微微地发亮。那些石阶是老的,而那边缘则是被踩得有些圆润了,中间的位置凹下去了一点点,就像是被时间和脚步共同雕刻出来的。他站在台阶最上面的那一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就像是有人在灰色的幕布上撕开了几道口子,让光从那些口子里漏下来。

他把煤油灯重新地包好,用旧布裹了几层,确认包紧了,才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他背好了包,走下台阶。石阶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陆一鸣在外面等他。

陆一鸣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看到老赵下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等他走近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回去了?”

“回去了。”

“不多待一天?”陆一鸣的语气里没有挽留的意思,更像是一个确认,“明天天气不错,可以去逛逛故宫什么的。”

老赵摇了摇头:“不用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书已经放好了,我看了。剩下来的那就是它的事了,我该回去了。摊子还等着我生火。”

陆一鸣没有继续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老赵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步半的距离。他们穿过停车场,走过那条种着银杏树的人行道,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天空中画出细密的线条。走到车旁边,陆一鸣拉开驾驶座的门,又停下来,扶着车门看了老赵一眼:“上车吧,送你去西站。”

车子驶出国图的院子,汇入北京的街道。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老赵靠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感受着里面那盏煤油灯的轮廓。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铁皮炉子里冒出甜腻的香气,和汽油味混在一起,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起了巩义街头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不知道他今天出摊了没有。

陆一鸣没有说话,专注地开着车。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交通广播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声音平稳而单调,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老赵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觉得华京这座城市对他来说依然陌生,但他已经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紧张了。他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车子在华京西站的进站口外面停下来。陆一鸣熄了火,没有下车,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老赵背上的包。他的目光在包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老赵的眼睛。

“赵德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以后还有别的书需要追,还会找你。”

老赵已经推开了车门,听到了这句话,他回过头来看了陆一鸣一眼。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平平常常地说了一句:“找我就行,我就在巩义,槐树底下。”

说完他转身,背着包走进了进站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一鸣一定在车里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高铁驶出华京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列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冬日的麦苗贴着地皮,矮矮的,青青的,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远处的地平线上残留着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像一条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线,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老赵靠着车窗,看着那道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册书在展柜里,晚上有人关灯吗?库房的灯是自动熄灭的,还是有人手动关的?他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想这些有点多余——人家专业的库房,肯定有自动照明系统,定时开关,不用人操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自动系统坏了呢?万一值班的人忘记关了呢?那册书在灯光下照一整夜,会不会对纸张不好?

他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操心的老爹,把女儿嫁出去了还在想她晚上盖不盖被子。那册书在国图的库房里,有恒温恒湿,有防紫外线玻璃,有专业人员二十四小时看护,比在他手里安全一万倍。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他摇了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高铁运行的声音,轰隆隆的,均匀而单调,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夜里九点了。

巩义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他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摊子已经收好了,案板立着靠在树干上,炉膛封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人。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银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院门虚掩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门缝里透出屋里暖黄的灯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说“回来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母亲正坐在八仙桌前,戴着老花镜,借着煤油灯的光缝一件旧衣服。那件衣服是他的,袖口的线松了,她一直记着要缝,趁他不在家的这两天,她把它缝好了。

看见他进来,母亲放下针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抬头看着他:“回来了?”

“回来了。”

“那册书看到了?”

“看到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没有问那册书长什么样,没有问它放在哪里,没有问它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好。她只是低下头,把针线收进笸箩里,然后把老花镜也放进去,盖上盖子,站起来,说了一句:“锅里热着粥,自己盛。”说完她端起笸箩,走进了里屋。她的脚步很轻,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框后面。

老赵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揭开锅盖。锅里的白米粥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盛了一碗,在母亲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带着米本身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条暖融融的毯子包住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直到把一碗粥全部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不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叠了两折。他拿起来打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几个字还被橡皮擦改过:“锅里有粥,案板上有咸菜。”

老赵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纸条上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怕他看不到咸菜在哪里,特意写下来提醒他。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没有扔掉,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然后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回到自己屋里,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那盏煤油灯取出来,放在桌角。他没有点它,让它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灯座上那道裂纹还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凉的,光滑的,熟悉的。然后他收回手,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有肥皂的清香味,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老赵出了摊。

天还没大亮,晨雾薄薄地铺在街道上,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染成了一层淡灰色。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他拐过巷口,看见槐树底下的摊子还在——案板立着,炉膛封着,油盐瓶盖拧紧。一切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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