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四章 灯还亮着
槐树的叶子密起来之后,老赵在树下支起了一张小桌子。
桌子是母亲从屋里搬出来的,旧杨木面的,边角磨得光滑,桌面有几个圆形的浅印,放搪瓷缸子放了几十年留下的。他把桌子摆在案板旁边,上面搁了一把茶壶和两个搪瓷缸子,茶壶里泡的是马大爷拿来的老茶叶,颜色深褐,味道浓烈,喝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好,一个人坐着也不显得空。老赵没有在桌上放招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以坐”,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在那张桌子旁边停下了。
摊子还在,排队的队伍还在,但偶尔会有人在买完饼之后,不急着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桌子旁边喝一口茶,或者干脆在桌边的马扎上坐一会儿,把手里的饼趁热吃了再走。没有人规定可以坐多久,也没有人催,坐够了就自己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买完饼之后没有走。他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特有的粗糙肤色。他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先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盏煤油灯。灯是老赵从华京回来后重新放回桌上的,灯座上的裂痕还在,透明胶带还贴着,但灯芯已经被拨正了,朝向正前方。
“这就是你带去华京的那盏?”灰夹克男人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平时不太说话,一开口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老赵正在往炉膛里贴饼,头也没回:“嗯。”
“那盏灯还能亮吗?”
“能。”
“点过没有?”
“点过。”
灰夹克男人没有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先端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口。茶是热的,蒸汽扑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缸子放下,又看了那盏灯一眼。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在临清运河边长大。那时候河上还有船。”然后他继续走了,像一滴水落入河流,悄无声息地汇入菜市场附近的人流。老赵没有目送他,低头翻了一锅饼。铁钳夹住饼的边缘,提起来,翻面,放回去,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四月中旬,陆一鸣来了一趟巩义。
他出现在烧饼摊前面的时候,老赵正在翻第二锅饼。晨光已经全亮了,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一团,排队的人还有五六个。老赵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个瘦高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人群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有排在队伍里,只是站在旁边,等着老赵把手里那锅饼翻完,然后走到小桌子旁边坐下,把烟夹在耳朵上。
老赵夹了一个饼递过去。饼是刚出锅的,表面金黄,冒着热气,纸袋包着,底部透出一圈油渍。陆一鸣接过来没有马上吃,先放在桌面上晾着。
“水利卷的移交手续走完了。”他说,“下个星期从商海启运,目的地是国图。跟7024同一个库房,同一个展区。”
老赵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得很清楚。
“那盏灯你拿回来了吗?”陆一鸣问。
“拿回来了。”
陆一鸣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煤油灯。灯座上的透明胶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擦过了?”
“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