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七章 灯火
那天收摊之后,老赵没有直接回家。
他推着三轮车往运河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已经不是第一次去河边了,上一次去是水利卷启运的那一天,他在河边站了五分钟,看着水往北流。这一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还是应该再去看一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种温热的橘红色。他把三轮车停在了堤岸的边上,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两只脚搁在更低一级的石阶上,看着河水往南流去。水面在夕阳下一层一层地波动着,就像是在往某个方向传递着什么。远处有几只水鸟低低地飞了过去,贴着水面掠过,又很快地升高了,融化在了暮色里。
他坐在那里,没有想太多,只是看着水在流。河水不急不缓地往南走,带着夕阳的碎光,带着两岸柳树的倒影,带着暮色渐浓的天空,一刻不停地流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追随着一片从上游漂下来的一片枯叶。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忽快忽慢地往下游漂着下去了,绕过一丛露出水面的芦苇,继续地往前。他想起那册书里关于闸口设计的那一节——图纸上用虚线标出了水流的方向,从上游涌来,在闸口处分流,然后在下游重新汇合。那些虚线画得很轻,但很准确,每一条都标明了水要走的路。画那些线的人,一定也这样看过水。
他想起来了在很多年前的事情,这条河上也有人这样坐着看水。那些人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长的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和他却是做着同一件的事情——坐在河边,看水在流。四百年前的工匠们则是在河边画下了那些图纸的时候,也许也曾经也是这样的坐着看过这里的水。他们把水流的方向、速度、力道记在了心里,然后转化成为了纸上的墨线,转化成石墙的角度和尺寸。那些图纸后来被装订成册,收进某个阁楼或某个柜子里,一放就是几百年。然后它们被找到了,被打开了,被读懂了,又要被用到河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紫色,又渐渐变成了深蓝色。河面上的光也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银白色反光。远处的几只水鸟已经不见了,对岸的柳树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着。
他在石阶上坐到暮色四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扇面。那扇面不大,刚好覆盖了门前两三块地砖的面积,边缘被门槛切出一条笔直的界线。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上升,在灶台上方形成一团朦胧的雾。空气中弥漫着挂面和葱花混合的气味,热乎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她听见了动静,并没有回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老赵把三轮车停好,在灶台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闻着饭菜的香气,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火苗是橙黄色的,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在了墙上,就像是一幅不断变幻的画。
他看了一会儿火,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那册书已经到北京了。再过一阵子,图纸会用到运河上。”
母亲正在往锅里下挂面。她手里攥着一把挂面,手腕轻轻地一抖,面条便就散开了,落进了沸水里,就被这翻滚的水花吞没了。她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然后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些。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挺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那你也能歇歇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坐在马扎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动了一下,就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用勺子舀了点猪油在碗底,又加了葱花和酱油,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去,浇上热汤,端了一碗放在老赵面前。
老赵低头吃了一口。汤有点烫,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整个人被一条看不见的棉被裹住了。他又低头吃了几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
洗完手他走回屋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八仙桌前,目光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