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十六章 对接
雨停了之后,天放晴得很快。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斜着落了下来,把院子里的那些水洼照得明晃晃的,就像是一面面破碎了的镜子搁在了砖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枣树叶子上滴下来的水珠,整个的院子像是被洗过了一遍,甚至是就连墙根处的青苔都比平时绿了几分。
老赵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但却是心不在焉。他在翻饼的时候,总是要往菜市场的那边瞄上一眼,等一个人。姓何的姑娘没有来,紫金山那个老头也没有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谁,但他总觉得今天应该有人来。雨停了,路干了,该来的人就该来了。
那天早上十点来钟,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顶上,把地面晒得半干。他正往炉膛里贴面,听见一辆旧自行车停在了案板前面,车铃铛响了一声,短促又脆。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又来了,车筐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口处露出来了一截卷起来的牛皮纸筒。老头把自行车支好之后,从车筐里抽出来了那卷牛皮纸筒,动作很轻,就像是怕磕着和碰着了一样。他把纸筒放在了案板靠里的位置之处,并没有立刻地打开,先看了老赵一眼:“这个东西,我昨天回去之后就翻了出来的,跟那七行日期有关系。”
老赵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打开看过吗?”
“看过了。”老头说,“你拉开看看。”
老赵拿起那卷牛皮纸筒,先用手掂了掂重量——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卷着不止一层纸。他解开纸筒上绑的细绳,绳子是棉线,打了两个结,系得很紧,就像是绑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似的。他把绳子解开,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之后大约两尺见方,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星图,墨线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纸质比那本目录要薄一些,边角有几处泛黄的霉斑,像是被潮气浸润过,又在干燥的地方放了很久。
他把纸平摊在案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星图的布局跟他手上那叠星图很像——同样的线条风格,同样的标注方式,同样在边角处留有细密的藏文注释。他顺着墨线的走向看了一遍,然后在左下角找到了那行日期——永乐十六年七月十六日。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右手停在纸边上,没有翻页,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条路走到这里,终于和另一条路碰上头了。
“这个日期,跟我手上那七行日期里的空缺,隔了二十三天,恰好能接上。”老赵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老头说,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如果按十五天的间隔推算,第七行之后应该还有一行。你手里那张纸背面,有七行日期。我手里这幅图,有一个日期。按七行日期的排列习惯,它的前面应该有六行记录。两样东西放到一块,正好能补上那个缺口。”
老赵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从左上角开始,沿着墨线的走势一路看到右下角,然后抬起头:“您这卷纸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早年在紫金山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在一批散页里捡出来的。”老头说,把马扎往前挪了挪,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当时没有细看,只做了封存标记,编号归档之后就再也没动过。昨天回去之后,我想起你说过那七行日期的事,翻了很久才找到。纸筒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红山宫藏。一九五九年整理’。”
老赵听到“一九五九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一九五九年,距离现在快七十年了。那时候老喇嘛应该还很年轻,也许刚刚开始画这些星图,也许还没有开始。而这幅图,从那个时候就被封存在紫金山的书库里,一直没有拆封,一直等到今天,被一个退休的老专家翻出来,带到巩义一个卖烧饼的摊子上。七十年,一个人从年轻走到了暮年,一幅图从封存走到了重见天日。他不知道老喇嘛当年画这幅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在书库里躺七十年才被人翻开。
“那幅图上的内容,跟那叠星图是同一条线吗?”老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