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二章 一条路的两头
老赵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之后,没有急着去翻它们。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斜着落在了桌面上,把那排东西的轮廓也照了出来,几个影子连成一片,就像是三个人挤在了一条长凳上,谁也不说话。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屋子里静得很,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如喊着号子往前碾着,声音虽然并不大,但在夜里却是格外地清楚。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那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了桌上,就好像是三个等着天亮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间的就想起来了昨天下午的那两个站在巷子口的人。难道他们已经盯上他了,还是他多心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把它们带在身边。带,怕在路上被人盯上;不带,又怕放在家里出什么事。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带——东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
他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屋。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是在想着一件事——明天他该去哪里。那册易类卷里藏着的线索,在题记里写着的南山,但那确实又是一个太大的范围。他需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把那本笔记本的来历说清楚的人。
他想起来了老魏的侄子是在县城边上住,上次去找他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头也没抬:“东西你拿着吧,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
那是好几月之前的事情了。他当时只是拿走了一本笔记本,现在他要再去一趟——因为他又找到了两样东西,而那两样东西,老魏的侄子可能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他却还是要去。有些话,当面说和听说,是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本笔记本、那册易类卷、那几页序言抄本重新地收进了帆布包里,没有锁进柜子里,也没有放回到那个窗台上,就搁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就好像是在等一个随时可以出发的指令。他拉上拉链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把易类卷抽出来,翻到扉页仔细看了一眼,确认到了那行字还在,这才重新地放了回去。
他出了摊。一上午,他一边揉面一边想着那个帆布包,想着里面装的东西,想着它们背后的那双手、那个人。中间有两个顾客来买火烧,他找钱的时候差一点找错了,对方笑他:“赵师傅今天有心事啊?”
“没有。”他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对方也没多问,拿着火烧走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毒,他支起了一把旧伞,坐在伞底下吃一碗凉面。凉面是早上出门前母亲拌好了的,搁在搪瓷缸子里,用湿毛巾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的凉气。他扒拉了两口,忽然停了下来,抬头往街的对面看了一眼——昨天下午的那两个人站过的那个地方,现在是空着。他收回了目光,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下午的太阳偏西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地少了。他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案板上的面团和油壶。钢精锅里的水还温着,他把抹布搓了搓,搭在了三轮车的车把上,正准备推车回家,母亲走过来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在他的旁边站定。她没有看他,看着街面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树影,开口问了一句:“那个人姓什么?你上次说的那个?”
“老魏。已经走了。但他侄子还在。”
“那你该再去一趟。”母亲说,“书找到了,可当初把书散出去的人,你还没当面谢过。有些话不亲口说,就不算送到了。”
老赵愣了一下。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事情,是不能靠别人转达的。你心里存着感谢也好,存着疑问也好,都得自己走到那个人面前去说。路虽然远点儿,但走过去了,心里的惦记就放下了。那些话搁在自己心里是心事,搁在两个人的心里,才能算是了结,也才能算是另一个开始。
“那我明天去。”他说。
“明天早点走,别赶着太阳下山才回来。”母亲说完,转身进了院子。经过炉灶的时候,她掀开了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里头焖着一锅小米粥,正冒着泡,咕嘟咕嘟地响。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靠在东墙根下,把帆布包从车斗里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提到堂屋,放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打开包,只是把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松手。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早睡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也醒了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他已经骑上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帆布包和那三样东西,沿着伊洛河的堤岸出了城。
骑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没有人跟上来。他松了口气,但握着车把的手指又紧了紧。他知道自己带着的东西值多少钱——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些东西不该再丢了。
清晨的堤岸上没有人。河水在薄雾里流着,水声不大,闷闷的,像是在地底下走了一夜,到了这里才舍得露出头来喘一口气。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被风推着慢慢往东走,走在河面上,像走在一面静止的镜子上。堤岸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晨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有一些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些落进车斗里。他没有去拍——那些叶子轻飘飘的,落在帆布包上,像是不愿意打扰它似的。
路面的露水没干,车胎碾过去,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麦茬地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特有的味道——泥土、枯草、没有完全干透的谷茬,还有远处什么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味儿。
到了河洛镇一带,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晨光已经透出来了,照在伊洛河的水面上,碎银子一样地晃。河水从西南方向流过来,在巩义的地界上拐了一个弯,才往东汇入黄河。就在这个拐弯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河滩,滩地上长着半枯的芦苇,芦花在风里摇,白茫茫的一片。
老赵从小听老人们说过一个故事——传说伏羲当年就在这一带住过,他蹲在河边看河水,看着看着,从水里看出了一幅图来。后来文王推演六十四卦,又把这个道理归结成了一部经书,叫《周易》。老人们还常说一句话:“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意思是黄河里出过图,洛水里出过书,伏羲照着那些图画的道理,才画出了八卦。他不知道这些故事有多少是真的,但河还是那条河,伏羲看过的那条河,他今天也看着,总归不是假的。
他蹬着三轮车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路边有一座灰扑扑的碑亭,亭子里立着一块旧碑。他小时候路过,大人告诉他那是老辈人立的碑,记着这片地方出过圣贤。当年的读书人过路,都要下马拜一拜。他没有下马——他骑的是三轮车——但他放慢了车速,往那边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经过几百年的风雨,已经模糊了不少,但隐约还能看出几个繁体字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祖父生前说过的话。祖父年轻的时候念过几年私塾,认得一些旧字,也背过几段旧书。他小时候淘气,祖父罚他坐在门槛上,一句一句地教他念:“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他念得磕磕巴巴,祖父也不急,说慢慢念,长大了就懂了。那时候他只当是祖父的老话,现在想起来,那些句子好像就是从《周易》里来的。他一个卖烧饼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这本书扯上关系,可今天他车斗里就放着这么一本书,走在传说里画卦的那条河边,心里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蹬着三轮车又走了一段,到了那个村子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上,在路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
进村前,他放慢车速,往身后看了一眼。田野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影。他这才松了车把上的手,推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村而过,在路的两边是土墙和砖墙混着的院子。有几户人家已经起来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里悠悠地散开。一只黄狗趴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见他骑着三轮车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没有叫。老赵从它身边骑过去的时候,心里想,这村里的狗倒是见惯了生人。
他骑到第三户人家的门前,停住了。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露出来了石榴树的一角。他认得这扇门——上次来的时候,门也是这么虚掩着。
他把三轮车靠在墙边,拎起帆布包,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院子里,老魏的侄子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择一把韭菜。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旁边放着一个竹筐,筐里已经搁了不少择好的韭菜,根根齐整,码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像是被晒了半天的光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看见老赵进来,没有意外,先是弯了一下嘴角,放下手里的菜,把韭菜往旁边挪了挪,用指尖点了点旁边的位置:“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