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爷点了点头:“守了一辈子,也算守到头了。”他沉默了一下,“那你接下来是继续找别的散页,还是先把手里这册归位?”
“这两件事不是分开的。”老赵说,“这册易类卷归位之后,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才会露出来,我才能知道下一册该去哪儿找。”
马大爷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摸向腰间,摸出一个布烟袋,又摸出一张旧纸条,慢慢卷了一根烟。他的手有点抖,卷了好几下才卷上,用舌头舔了一下纸边封好。他没有急着点,而是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我也在想。”老赵说。
马大爷抬起头,看着老赵:“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梦见你推着一车书,站在一条大街上。那条街很宽,两边都是老房子,你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你身后有一道门,门开着,门槛很高,你迈不过去。”
老赵没有接话。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马大爷的手背上——那双手满是裂口和茧子,指尖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我醒来之后就想,”马大爷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找书找到现在,可能是书也在找你。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想办法让你知道它在哪儿。”烟雾在枣树下慢慢散开。老赵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没有说出口。
“你说的那个归位的事,”马大爷又说,“我懂。不是把书放回柜子里就叫归位。那些书有它们该在的地方,散出来这么多年了,该回去了。你做的这件事,不敢说前人没有做过,但敢说这一带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在做。”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的这辈子,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些老东西。那时候不懂,就只知道值钱。后来才明白,有的东西不是拿钱来量的。”他抽了一口烟,声音低了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做点什么留下名字的事。后来没有做成,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老赵问他:“大爷,你年轻的时候做什么营生?”
“贩过药材,走街串巷收了十几年药材。”马大爷说,“有一年在南阳那边收药,住在一个老药农家里。那老头有个柜子,柜子里放着几本旧书,用油布包着。我问他是什么书,他不肯说。后来我要走了,他才翻出来给我看——是一套手抄的医书,是他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他说他儿子不学医了,孙子也不学,书放在他手上,怕是传不下去了。”
马大爷把烟灰磕掉,继续说:“我当时说,那你卖给我吧。他不卖。他说他不想卖,卖了他就觉得对不住他爷爷。他就那么放着,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后来我离开了,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赵:“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就站在家门口,目送我走远了,才慢慢转身进了屋。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刷刷地响。老赵没有说话。
马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画面里,然后开口说道:“你这趟找书,找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你还替很多没留下名字的人找着。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你没来的时候。”
他看着老赵:“书不是一定要你找到才算归位。是你找了,它们才有归位的那一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赵明白。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那根烟烧完的烟灰落在了地上,被风吹散了,好像落在了他心口的某个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到我家来,”马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炖了萝卜,你过来喝两杯。”
“好。”
马大爷走到门口,迈过门槛,又回过头来:“那册书归位的时候,叫上我。”
“一定。”
马大爷的身影在夜色中拐出了院墙,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地远去了。老赵关上门,回到了桌子的前面,把易类卷从杂物间拿出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乐大典·易类·卷一千二百七十八”。
他把易类卷摊开在桌面上,就着灯看那些已经泛黄的书页。看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那一页是“大过”一卦,数一数,已经快到上经的末尾了。他没有完全读懂,但有几个字让他觉得眼熟——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祖父坐在门槛上,一边抽旱烟一边教他念:“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他那时候七八岁,背得磕磕巴巴,祖父说:慢慢念,长大了就懂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谈不上懂。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祖父教他的那些口诀,不是随便教的。老家那几本旧书,祖父那一辈人也是翻过的。他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易类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这双手,揉过面,捏过烧饼,现在翻着几百年前的书页,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那些笔画微微的凸起。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书这个东西啊,你不找它,它不找你。你一旦开始找了,它就会一本一本地冒出来。”
他不知道祖父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那句话他没有忘。
他又看了一会儿,合上了书页,把易类卷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杂物间那块青砖底下,踩实,又蹲下来看了一遍,确认看不出来痕迹,这才起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墙上的瓦片,就像是铺了一层霜。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错落,院子里的东西各归其位。老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月光下的院子,想起来了马大爷说的那句话:“你找书找到现在,可能是书也在找你。”
门槛。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这道门槛他进进出出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小时候他跨不过去,祖父总是把他抱过去,说等你长大了就跨得过去了。后来他真的长大了,再也没觉得门槛挡路。但今天晚上,他站在门槛里面,忽然觉得,这道门槛隔开了两个不同的地方——里面是他的家,他的生活,他卖烧饼过日子;外面是更大的路,那些流散的书,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线索,还有那个曾经出现在村口树影里的人。
有些事情,迈过这道门槛,才能去做。他不是在往门外走,而是在往一个更大的门里走。
他转身把门关上,闩好。屋里灯还亮着,他吹了灯,躺到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等了两三分钟,院子里只有风,没有别的。
他又想起那个树影里的人影。那个人的影子还在脑子里,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了了。明天早上出摊前,他得先去马大爷家坐一会儿。还有后院的墙头,也该加高两层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枣树的叶子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墙外头走过,又像没有。他闭上眼睛,耳朵还醒着。过了很久,风停了,他才慢慢睡过去。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三章 门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