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尔抹掉脸上的水渍,那不是泪,是先前潜行时沾上的露水。
泪,在那个死去的孩子面前,已经流干了。
她把那块沾着泥土和血污的纳鲁护符从掌心拿起,粗糙的棱角已经在她手心压出了深深的血痕。
她没有理会那刺痛,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了胸甲的缝隙里。
冰凉坚硬的水晶紧紧贴着她的皮肉,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也像一个永恒的烙印。
她重新握住战锤的握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伊瑞尔。”
卡德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疲惫。
他伸出手,按住她紧绷的肩膀。
那肌肉硬得像石头。
“在这儿等我。”
卡德加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容置疑,“我去前面探探路。耐奥祖的营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我得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伊瑞尔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握着战锤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旁边一个年轻的德莱尼斥候凑了过来,低声劝道:“守备官大人,您……您的手……”
伊瑞尔的目光扫过去,那斥候瞬间噤声。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柔谦逊的学徒伊瑞尔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像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原,只有一点冰冷的灰烬。
卡德加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有些伤痛,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古老的咒语在空气中流淌。
下一秒,灰色的羽毛争先恐后地从他手背的皮肤底下钻出来,他的身形迅速蜷缩、变形,骨骼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咔声。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原地已经没有了大法师的身影,只有一只漆黑的乌鸦扑腾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伊瑞尔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胸甲里的护符硌着她的肋骨,一下,又一下,那钝痛让她无比清醒。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影月谷的泥土本是深紫色,此刻却混杂着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
“沙沙……”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几乎是本能反应,伊瑞尔瞬间压低身形,整个人融入了树根的阴影里。
她没有召唤圣光,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丛林里,圣光就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只会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一只影月谷特有的夜刃豹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但它不对劲。
它的眼睛不再是正常的幽绿色,而是被一种浑浊的、病态的紫色所占据。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紫黑色雾气,正从它油亮的皮毛里不断渗出,在它周围缭绕不散。
它被虚空感染了。
那只夜刃豹发现了伊瑞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被虚空能量侵蚀得参差不齐的獠牙,后腿一蹬,饿虎扑食般朝伊瑞尔猛扑过来!
伊瑞尔没有躲。
在夜刃豹扑到面前的一瞬间,她扔下手中的战锤,沉重的锤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退反进,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迎着那股腥臭的狂风,双手闪电般探出,不偏不倚,掐住了夜刃豹粗壮的脖子!
“吼!”
剧痛让夜刃豹彻底疯狂,锋利的爪子在她的小臂上疯狂抓挠,瞬间就撕开了皮甲,带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伊瑞尔咬碎了牙,却一声不吭。
她将上一章积攒的所有悲伤、愤怒、无力,将那些没地方发的、堵在胸口的冰块,全部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头比她庞大数倍的魔兽狠狠按在泥地里!
紫色的雾气夹杂着腥臭的涎水,从豹子的嘴里疯狂喷涌而出,喷了伊瑞尔满头满脸。
她没有松手。
她能感觉到豹子在她身下剧烈地挣扎,能感觉到它的爪子撕开自己的血肉,能感觉到那股腐臭的虚空能量试图钻进她的身体。
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死死地卡住它的气管,双臂的肌肉坟起,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那不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冷酷的处刑。
不知过了多久,夜刃豹的挣扎渐渐变弱,最后四肢无力地摊开,彻底没了声息。
伊瑞尔这才松开手。
她沉默地把那具温热的尸体推到一边,甩了甩满手的紫色血液和碎肉,然后弯腰,重新捡起了自己的战锤。
那个年轻的斥候跑了过来,看着她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声音都在发颤:“守备官大人!您的伤!快用圣光……”
“不必。”
伊瑞尔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是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胡乱地缠了几圈,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也吹在卡德加的羽翼上。
化为乌鸦的卡德加借着风力,盘旋在影月氏族营地的上空。
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下面的营地,太安静了。
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没有钢铁部落标志性的巨大锻炉,听不到震耳欲聋的打铁声,甚至连兽人最喜欢围坐的篝火都没有一处。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整个营地的、散发着诡异紫光的火盆。
那火苗是扭曲的,无声地燃烧着,将周围的兽皮营帐和来往的兽人都照得一片青紫,如同鬼蜮。
一队兽人卫兵从下方走过,他们的脚步轻飘飘的,踩在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法杖,杖顶镶嵌着和火盆里一样散发着紫光的诡异水晶。
“大酋长还在里面?”
一个卫兵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座帐篷。
“闭嘴。”
另一个卫兵立刻压低嗓门呵斥他,“不该问的别问!先祖的灵魂正在指引他!”
“先祖?”
第一个卫兵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我只闻到了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那可不是先祖的味道!”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卫兵队长猛然转过身,手中沉重的法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那个卫兵的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卫兵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抱着腿摔倒在地上,疼得满脸扭曲,却咬着牙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大酋长说这是先祖的指引,这就是先祖的指引。”
卫兵队长用杖尖抵着地上那人的胸口,声音冰冷,“再去抓几个长尾巴的德莱尼来,祭典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灵魂。”
剩下的卫兵们噤若寒蝉,默默架起断腿的同伴,继续向前走去,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卡德加心中一沉。
他小心地拍打翅膀,避开那些紫色火盆投下的光斑,将目标锁定在营地正中央,那座最为巨大的兽皮帐篷。
那就是耐奥祖的住处。
乌鸦悄无声息地收起翅膀,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帐篷顶上。
帐篷顶端为了通风,留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开口。
卡德加将鸟头凑了过去,顺着通风口朝下看去。
只一眼,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便直冲脑门,那味道太冲了,熏得他险些当场打个喷嚏。
他强忍住不适,歪着脑袋,终于看清了帐篷里的景象。
帐篷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四周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架子,木架子上,用生锈的铁钉,密密麻麻地钉着几十张被风干的……皮。
不是野兽的皮。
是人脸。
是德莱尼人的脸皮!
有长着花白胡须的老者,有五官清秀的女人,甚至还有几张明显属于孩童、五官都还没长开的小脸!
每一张脸皮都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边缘撕裂得参差不齐,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们死前的表情被永远地凝固在了上面——惊恐、绝望、痛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张脸皮上,都用暗红色的、不知名的血液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神秘符号。
那些符号在紫色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一样在脸皮上缓缓蠕动。
一阵风从帐篷的缝隙里吹过,几十张人脸皮在木架子上轻轻晃荡,发出“沙沙”的、干燥的摩擦声,仿佛在低声啜泣。
卡德加的鸟爪瞬间扣紧了身下的帐篷皮。
耐奥祖就站在帐篷的正中央。
他赤着上身,露出发灰的兽人皮肤。
他的身上,赫然用刀刻满了和那些人脸上皮一模一样的符号!
新旧伤痕交错,还在往外渗着紫黑色的血液。
他正低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姿态,盯着面前桌子上铺着的一张巨大羊皮纸。
那是一幅星象图。
卡德加在达拉然钻研过无数星象典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顺着耐奥祖沾满鲜血的手指划过的轨迹看去。
星象图的中心,赫然画着一颗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球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