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营区南面的一片缓坡上。
射击线是一条压实的红土带,前面摆着一排低矮的沙袋,每个射击位置之间用土堤隔开。靶场向前延伸一百码,靶子是美军标准的人形轮廓靶,灰白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很显眼。靶壕设在靶子正下方,补靶兵蹲在里面等射击结束后去检查弹着点。
全连在射击线后面列队。索贝尔站在队伍前面,旁边是射击教官,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士,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教官讲了M1加兰德的基本操作:保险的位置,漏夹的装法,瞄准的要领,击发的技巧。他说得很慢,很具体,每一句话都带着多年重复的枯燥。最后他说了一句:枪口永远不准对人。哪怕你确认没上膛,枪口也只准对着靶场方向。违反这一条的,当场送军事法庭。
索贝尔接过话头。每人8发。卧姿有依托。不合格的,明天加练。
他看了一眼队列。第一班,上前。
射击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士兵,趴下,装弹,瞄准,扣扳机。第一枪响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往后弹了一下,整个人抖了一抖。后面的七枪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不准,最后一枪干脆打到了靶子旁边的土坡上。
报靶兵从靶壕方向传来声音:三发上靶,两发七环,一发六环。
索贝尔的脸拉了下来。
后面的士兵成绩大多如此。新兵第一次打实弹,紧张是最大的敌人。有人猛扣扳机,子弹打到了靶子下方的泥土里。有人肩膀没有抵紧枪托,后坐力把枪托弹到锁骨上,疼得当场叫出声。有人打了两枪就慌了,后面六枪越打越偏。
偶尔有一两个成绩不错的,五发上靶,能打到八环、九环,索贝尔的脸色会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轮到三排的时候,Frank趴到了射击位置上。
沙袋在前臂下面,硌得手肘有点疼。他把M1加兰德的枪托抵在肩窝里,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枪托和肩胛骨之间没有缝隙。左手托在护木下面,右手握着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把脸贴在枪托上,右眼对准了准星。
一百码外,那个人形轮廓靶在热浪里微微发颤,灰白色的靶面在阳光下有点晃眼。十环的位置在靶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
Frank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又动了一下。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肌肉记忆,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在告诉他该怎么做。他的呼吸自动慢了下来,心跳也跟着慢了,准星在靶心的位置稳住了,不再晃动。
他把食指移到扳机上,轻轻搭住,没有扣。
准星在靶心上停了两秒。
他扣了下去。
枪响了。肩窝里传来一下沉闷的撞击,枪托往后退了一点,弹壳从右侧飞出来,叮的一声落在红土上。
报靶兵的声音从靶壕方向传来:十环。
第二发。准星回到靶心,停了一秒,扣下去。枪响。
十环。
第三发。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稳定。
十环。
第四发。
十环。
射击线后面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带着惊讶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看Frank。他的射击节奏不快,每一枪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但那个停顿非常均匀,像节拍器一样精准。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动作,肩膀没有因为后坐力移位,枪托始终抵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枪之后准星都能自动回到靶心。
第五发。
十环。
第六发。
十环。
第七发。
九环。
有一瞬间的犹豫。风变了,从左边吹过来,准星偏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但扣扳机的动作已经开始了,子弹出了枪口。
第八发。
准星重新稳住,停了两秒,扣下去。枪响。
十环。
射击线后面,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Frank关上保险,放下枪,从射击位置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回到射击线后面,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报靶兵从靶壕里跑出来,举着靶纸跑到索贝尔面前。索贝尔接过靶纸,低头看了一眼。
八个弹孔。七个集中在十环区域,一个在九环和十环的交界处。弹孔之间的散布不到三英寸。
索贝尔盯着靶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往下拉,眼睛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酸柠檬。
他抬头看了Frank一眼。
据枪的时候肩膀动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第七发偏了,就是因为你肩膀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