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斯特这个人,Frank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说过话。
他是一排的,比Frank高半个头,肩膀很窄,戴一副军用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说话不多,不像鲁兹那样什么都能聊,也不像瓜涅瑞那样三句话不离脏字。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一排的桌子最边上,经常是一个人吃完就走,不怎么和其他人一起抽烟或者打牌。
营房里偶尔有人提到他,说的都是那个哈佛来的。
听说他上了两年大学就不念了,自己跑来当兵。鲁兹说过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理解。
脑子有病。瓜涅瑞评价。
Frank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那天下午,他在营区南面的缓坡上坐着的时候,韦伯斯特从营房方向走过来,经过他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你也是一个人。韦伯斯特说,语气像是在说天气。
Frank抬头看了他一眼。韦伯斯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已经被翻得有点卷边了。
Frank说。
韦伯斯特没有马上走开,也没有马上坐下来。他看了看Frank靠着的那棵松树,又看了看远处的松树林,然后在Frank右边大概一臂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规律,像一个节拍器。
你也来这边坐?Frank问。
这里安静。韦伯斯特说。他的声音比Frank想象的要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营房里太吵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很舒服,两个人都不觉得非要说点什么不可。Frank以前和兰德尔曼在凌晨岗哨上也有过这种沉默,但那是在夜里,周围很暗,人在黑暗里比较容易不说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太阳还很高,松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草地上。
韦伯斯特先打破了沉默,但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你昨天晚上出去跑步了。他说。
Frank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我住的铺位靠窗。韦伯斯特说。看到你出去,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回来。
索贝尔罚的?
韦伯斯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他把书翻开一页,又合上,像是突然不想看了。
我来这里两个月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大部分时间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访客。
Frank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操场上的那些人影,跑动的、站着聊天的、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靠得很近。
你以前在哈佛。Frank说。
韦伯斯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消息传得挺快。
鲁兹说的。
鲁兹什么都知道。韦伯斯特说。他要是不打仗,可以去当情报官。
Frank没有接话。韦伯斯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远处的松树林,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
他们都是好人。只是……我一个人待着更自在。
Frank看了他一眼。韦伯斯特没有看他,还在看远处。
我也是。Frank说。
韦伯斯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Frank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看向松树林。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变了,变得更明显了一点,虽然还不能叫笑。
你跟他们不太一样。韦伯斯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也不太说话。但你的不太说话和我的不太说话不一样。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是不想说。你是……不需要说。
Frank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因为韦伯斯特说得对,但他不确定自己愿意承认。
远处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风吹散了。
韦伯斯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