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Frank从铺位上坐起来。
右脚落地的时候疼痛从脚底板窜到小腿。他咬住舌尖把声音咽回去。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鲁兹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摸到靴子,慢慢穿上。系鞋带时手指发抖,一半是因为没睡够。昨天凌晨的Currahee,晚上的十英里夜行军,中间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反复拽启动绳的发动机,每次勉强打着火就又被拽停。
操场空荡荡的。Currahee在天边的灰色里像一个蹲着的巨大身影。Frank站在山脚下等。
四点三十分。四点三十五。
索贝尔没有来。
他又等了十分钟。松树林里有鸟在叫,远处有狗吠。右脚在靴子里跳着疼。
他跑了。
上山的时候控制节奏,每一步让右脚偏外侧落地。身体自动做了这个调整,和它自动调整呼吸、自动调整瞄准是同一种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如果停下来,疼痛会追上来。
山顶。十九分四十秒。比上回慢了一分钟。
他没停,转身下山。碎石在靴底打滑,膝盖承受着每一步的冲击。回到操场的时候天刚亮,索贝尔还是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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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消息传开了:索贝尔一早就去了营部,今天不一定回来。
少了索贝尔的餐桌不太一样。不是轻松,更像松了一口气之后的发虚。瓜涅瑞大声说了句什么,鲁兹笑了。托伊没抬头,切着盘子里的咸肉。利普顿在另一张桌上和一排的几个人低声说话,表情没变化。
Frank用叉子戳着炒蛋。右脚肿得靴子发紧。
今天的训练由一排的莱尔中尉代理。日间巡逻行进,四个小组从营区西面进入林区,沿标记路线走完三英里再回来。不是冲锋,不是攀爬,就是带着枪在林子里走路。比Currahee轻松,比什么都不做强。
集合分组时Frank站在队列里等。
陈,兰德尔曼,鲁兹,普尔,汤普森。第三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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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比外面凉快一点,但空气更闷。佐治亚八月的松针气味浓得发苦,混着泥土和腐叶的酸味。地上铺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的,声音很轻。
兰德尔曼走在最前面。
Frank跟在他后面大约三步。鲁兹和普尔在中间,汤普森压后。五个人的队形拉开得刚好,松树之间能互相看见又不会挤在一起。
兰德尔曼的步子大但不急。近两百磅的身体走在松针上声音出奇地轻,他的靴子落地时整个脚掌同时着地,重心始终压在身体正下方,每一步都准,不浪费一点力气。Frank注意到了这个——和他自己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但一样有效。他是轻的,兰德尔曼是稳的,两种不同的安静。
前面一棵倒下的松树拦住了去路。兰德尔曼停下来,看了一眼树干高度,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递向身后,双手撑住树干翻身过去。落地几乎没声音。他转过身把手伸回来。
Frank把两支步枪递过去,自己翻过去。落地时右脚震了一下,他忍住了。
鲁兹翻的时候卡住,普尔在后面推了一把,扑通落地,骂了一声。兰德尔曼已经把步枪挂回肩上继续走了。
走了一英里多,脚下从松针变成红粘土。一段陡坡,大概三十码,硬土表面积了一层灰。
兰德尔曼侧着身子往下走,一只手扶着旁边松树的树干,靴子在硬土上刨出小沟。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稳。
Frank跟在后面。右脚在陡坡上承受的压力比平路大得多,每一步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脚底板。他把重心往左脚偏,用步枪枪托撑着地面当第三条腿。
走了十步左右,他注意到兰德尔曼的速度降下来了。
一点点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稍微拉长。前面的路没有变化,没有理由减速。但他就是慢了那么一点,刚好让Frank不用小跑着跟。
Frank没说什么。他们继续往下走。
坡底是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拳头大的石头。兰德尔曼跳下去踩稳一块,转身接步枪,然后伸出手。
Frank跳下去,没用他的手。兰德尔曼的手在空中等了一秒,收回去。
谢了。Frank说。
兰德尔曼点了一下头。
前面又是一段上坡,坡顶有一道锈了的铁丝围栏,围着什么东西,铁丝已经发黑。兰德尔曼走到围栏前蹲下看了看底部,铁丝松了,底下有两尺高的缝。他先把步枪塞过去,然后趴在地上爬了过去。两百磅的身体贴着地面滑过去,胸口和手肘压着松针和红土,一声不吭。
Frank跟着爬过去,他的动作更轻,身体贴着地面的时候几乎没碰到铁丝。但右脚在撑地时歪了一下,脚底板的伤口像被人捏了一把。
兰德尔曼已经站起来在拍身上的土。他看了Frank的右脚一眼,很快,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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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组在一块空地上休息。
太阳从松树缝隙里漏下来,红粘土上一片一片的光斑。五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摘下钢盔松开领口。普尔仰面躺下,步枪压在身底,两分钟后鼾声就起来了。鲁兹靠着树干在写什么,铅笔头咬在嘴里。
Frank靠着一棵松树,慢慢把右脚从靴子里拔出来。
纱布已经发黄,渗出来的液体把袜子粘在了皮肤上。他没掀纱布,只是把脚晾在外面。风从脚趾缝里吹过去,痛觉退了一些,变成一种隐隐的跳动。
一个军用水壶递到了他面前。
兰德尔曼蹲在他旁边,水壶伸着,眼睛看着别处。
Frank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味。
谢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