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莽撞!”他脑中警铃大作,“张叔说这小娘皮‘黑’,万一是那种见财起意的凶人呢?或者是个半吊子,根本不懂装懂?更或者……”他目光扫过门内那片昏暗,“里面是不是有别人?是不是赵家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谨慎,观察,谋定而后动!这是他用地球二十多年人生和寰宇世界险死还生的经验换来的教训。
王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内因虚弱和激动带来的细微喘息。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身形如同融化的影子般,隐入了巷口对面一处废弃石阶堆砌的矮墙后面。这里角度刁钻,能清晰看到万草斋半敞的店门内部大部分景象,又恰好处于阴影中,极难被察觉。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对那犄角旮旯的万草斋投去冷漠甚至略带嫌弃的一瞥,便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时间在墙角漏下的光影中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店门内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甚至手肘处打着两个细密针脚补丁的青色衣裙的少女,抱着一大摞乱七八糟、几乎要挡住她半张脸的东西,晃晃悠悠地从店堂后方走了出来。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是否有人,径直走到临街唯一那张光线稍好的老旧木桌旁。
哗啦!
那堆东西被她毫无“怜惜”地倒在了桌上。王玄瞳孔微缩——那哪里是什么杂物,分明是形态各异、有些沾着泥土、有些明显被暴力撕扯下来的草根藤叶!还有几个脏兮兮、不知道装过什么的陶盆、几块边缘破口的石板!以及……几张被揉得皱巴巴、似乎沾过油污和药渍的泛黄纸张。
接着,少女又费力地从桌底下拖出一个更大的陶盆,盆里是半凝固的、灰扑扑的粘稠糊状物,散发着浓郁的药草味,还混杂着某种草木灰的气息。她拿起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二话不说,噗嗤噗嗤就在盆里大力捣了起来!那专注的架势,完全不像是在处理药材,更像是在搅拌一锅待会儿要糊墙用的泥巴!
王玄:“……”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位姑娘的操作,确实足够‘黑’,够狂野。
少女捣鼓了一会儿药糊,似乎觉得不够精细,又随手抓起桌上一株还带着泥的凝血草,看都不看,直接丢进陶盆,拿起一把豁口的小柴刀……没错,就是那种农家厨房用来劈柴的粗劣柴刀!铛铛几下,竟将凝血草剁碎在药糊里!草汁混合着药泥四处飞溅!几滴不明液体甚至飞溅到了她干净的脸颊一侧,她却浑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又埋头捣鼓!
王玄看得眼皮直跳。这……这确定是药店伙计?不是哪个农家被罚干活的倒霉丫头?难怪张猛买到的雪见草被当成了“路边的杂草”,就这处理手法,龙胆草都能让她捣成烂泥巴!
“太不专业了……”王玄内心吐槽刚起一半,却又猛地噎住。
因为那少女处理完那盆看着就令人胃部不适的药糊后,动作忽然变了。
她在一张皱巴巴、沾满了药渍的空白纸张边缘飞快地勾画了几下,像是在做速记。接着,从桌角一个歪歪扭扭、看起来快散架的竹筒里,摸出了一支只有寸许长的、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炭笔!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炭笔头,在另一张稍平整些的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线条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歪扭。
但王玄却看得心头一震!
那不是随意涂鸦!
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赫然是刚才那株被她粗暴丢弃时、他还未完全看清根部形态的野菊状植物的完整形态!根、茎、叶、花盘的结构!虽然潦草,但关键特征无比鲜明!尤其是一处根茎连接部的细微裂口特征,都被她特意用加重的小三角符号标注了出来!
更让王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的,是画旁边那几行细如蚊蚋、却又异常整洁、如同印刷体般的符号和小字标注:
植物:九叶金菊残株
部位:根、叶、花
特征:根脉微裂,见新生细根,活力中下;花色灰暗带褐斑;汁液粘稠度偏低,有轻微刺鼻异味…
推测:养分失衡?虫蛀后遗症?…
这不是随笔画!这是简略版的植物标本图鉴!是生物观测日志!是科研记录!
那些符号他大部分不认识,但那严谨的观察记录方式、特征标注的格式、充满推测性思维的语言……王玄太熟悉了!这他娘的就是地球实验室里写实验记录、观察报告的路子!虽然受限于工具和环境,显得简陋至极,但那股“透过表象看本质”的科研灵魂,已经呼之欲出!
“……”王玄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那个被药汁抹花了脸、一身打补丁衣服的少女侧影。她此刻正一手按着被风吹起的图纸一角,一手捏着那短得可怜的炭笔,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对着桌上一片干巴巴、形状奇特的叶子写写画画。散落的发丝垂落鬓角,沾着灰都顾不上撩一下。那种纯粹到极致、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专注,仿佛周围整个喧嚣的坊市都不存在了。
她的侧脸并不惊艳,甚至因为缺乏营养而有些苍白清瘦,但那双低垂注视着药材的眼睛,明亮得惊人,在昏暗的铺子里,如同两盏不灭的灯火,点燃了所有蒙尘的智慧。
熟悉的姿态!这是前世无数深夜挑灯读文献、改代码、调数据的王玄,在镜子里最熟悉的姿态!
这万草斋,这位李澜姑娘……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店或“黑心小娘皮”!这表象的邋遢不专业背后,掩盖着一个同样在“未知领域”孤独摸索的灵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认同感和一丝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瞬间冲垮了王玄心中所有的犹豫、警惕和算计。什么黑不黑店,什么赵家威胁,什么鸿蒙秘密的巨大压力……在这位姑娘纯粹的专注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她将是自己在这陌生世界解开谜团、寻求知识的第一盏灯塔?也许…她懂得药性?
“必须进去!”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王玄心底炸响。机会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小巷里冰冷的空气混合着不远处巷口飘来的喧嚣气息和万草斋内那股奇特的草木陈味灌入肺腑,似乎在为他的决定注入力量。他不再隐藏身形,扶着粗糙的石墙,稳住还有些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扇半开半掩、破旧昏沉的万草斋店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