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万草斋独有的草木微腥,裹挟着夕阳残余的暖意,轻柔地拂过院落。王玄盘坐在一方青石墩上,感受着新晋皮肉境带来的微妙变化——这具身体像新得的铠甲,紧密结实,举手投足间似乎蕴藏着使不完的气力。稍早前那不小心踩裂的青砖,便是最好的佐证。他需要适应,如同给凶猛的野兽套上笼头,磨砺新的掌控力。
斜对角,那卷承载着紫纹藤秘密的残破兽皮还摊在药渣堆上。李澜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拂去兽皮表面的药屑枯叶,几乎要把鼻尖都贴上去。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伴阴煞…生灵血气沃之…这‘沃’字解为滋养催化?还是引煞入体再中和……”刚念及此处,一股气流不顺,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这咳嗽声来得急骤而沉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荡出来。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布料下不住地耸动,几乎撑破了衣料。她一手死死按住兽皮一角,另一只手握拳抵着口唇,脸颊被憋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喘息断续,如同拉破风箱的响声在寂静黄昏里格外刺耳。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腰,大口吸入夹杂着药味的空气,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整个人像是熬干了精魂似的。
王玄心弦不由自主地被这咳嗽声拨动了。数日来那些场景无声地在他眼前闪回:李澜在药架间穿梭奔忙,步伐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她因过度专注验算而咬得镜架深深凹陷的牙印;尤其是刚才,刀光在手臂上刻出血痕时的毫不犹豫——这疯狂与孱弱在她身上交织,如冰火对撞,反差强烈得令人心悸。若无她的“疯狂数据论”与倾力相助,自己破境皮肉、窥得鸿蒙之种与药材交感之秘,恐怕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一丝酸涩的暖流从他心底悄然淌过。
“喂,”他站起身,走向李澜,脚下的青砖微微呻吟,留下淡淡的脚印凹陷。“李掌柜,你这身子骨,脆得怕是比新晒的甘草还容易断。”
李澜正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下咳意,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镜片后的目光因咳嗽的余波而显得水润迷蒙:“你懂什么?我这叫专注度燃烧热量!有事说事,别耽误我研究这……”
“别研究那些会咬人的藤了。”王玄直接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我教你点东西,保你晚上少咳几声,白日里能少嚼几次眼镜架子。”
李澜明显一愣,放下茶碗:“教什么?算盘更快地打珠子?还是你那身撞裂我院砖的本事?”她捏了捏自己细瘦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哂笑道,“我这材料,怕连你一拳的余波都接不下。”
王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夕照中格外显眼:“放心,跟你那些瓶瓶罐罐不沾边。是我家乡老人们消遣时练的把式,《五禽戏》。慢悠悠的,不伤人,纯粹疏通骨头缝里的锈气,养足精神头。”
“五禽戏?”李澜扶了扶滑落的眼镜,眉心微蹙。这名字听着便透着股朴拙的泥土气,和她习惯的那些精微药方、玄奥数据格格不入。
“鸟兽虫鱼,皆有所长,”王玄点头,他双臂缓缓展开,模仿鸟儿振翅欲飞之姿,肩背舒展,动作自然流畅,瞬间便有了那么几分轻盈的意韵,“取其‘动’意,融于筋骨。练久了,身轻体健——保管你多熬三五个通宵头不晕眼不花。”
“多熬通宵?”李澜那双被药典数据塞得满满当当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通宵,意味着更多验证与推演的可能!她那因常年伏案而微微驼下去的背脊,此刻竟不易察觉地直起了一分。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在宽袖遮掩下互相掐算着,仿佛在无声衡量着这笔“投资”的回报率:“当真有效?耗时几许?有无典籍依据?这动作原理是刺激经络还是……”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就要冒出来。
“实践出真知!”王玄再次打断她的“数据风暴”,不再给这位药痴掌柜丝毫推演计算的空间。他径直走到院中那株老榆树下的开阔地,站定,回首。夕阳金辉给他挺直的背影勾上了一道明亮的边,连带着他的笑容也染上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笃定与神气:“李掌柜,过来。跟着我的步子比划便是。与其听我说一万遍,不如你自己动两下试试!”
万草斋的小院,浸在晚照的流金里。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如同细小的精灵,在金色的光束中沉浮飘荡。
王玄站定中央,脊背挺直如尺,双肩放松下沉。整个人的气势忽地一变,如从懒散的云,凝成了沉稳的山。他深吸一口气,腹中仿佛有气流暗自涌动,随即沉声吐字,一字一顿,敲破了黄昏的宁静:“看好!这是虎戏!猛虎出山,顾盼生威!”
刹那间,他身上那刚突破皮肉境后内蕴的、如同蛰伏凶兽般的气血轰然奔涌起来!筋骨皮膜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脆的“噼啪”鸣响,恍如爆竹闷在体内炸开!他腰胯之力猝然爆发,双掌五指虬张呈虎爪,带动腰身悍然拧转!空气似乎被他这悍猛姿态瞬间抓破,发出凌厉的裂帛声响!那沉凝而蓄势待发的气势,真如一头林间猛虎,骤然现身于万草斋这方寸之地!
远处篱笆墙外,被惊起的鸟雀扑棱棱乱飞。
“嘶……”李澜倒抽一口凉气,镜片后的眼眸瞬间瞪圆,王玄身上骤然迸发的凶悍兽性让她呼吸一窒,“这…这么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仿佛那无形的虎威已经扑面而来,撞得她体弱的身子骨隐隐生疼。
“收!”王玄一声低喝,沸涌的气血瞬息收敛,那迫人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他姿势不变,双爪却悄然放松了几分,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狡黠的弧度:“架势猛些,那是虎气!教你的,形意到了就行。来,像我这样……”他刻意放缓了动作分解,强健的腰身左旋右拧,动作大开大合却又不失圆融,“重心沉在胯上,脊背如龙弓……腿脚生根,站稳了!”
李澜定了定神,模仿王玄摆出架势。只是她手脚都僵得像刚劈好的柴火棒子,腰背绷得笔直,努力想稳住,下盘却虚浮得如同立在湍急的溪流中鹅卵石上,摇摇晃晃。每一次拧转都生涩别扭,仿佛关节都被锈死了。
“错了错了!”王玄看得直摇头,两步跨到她身后。一股刚强的少年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李澜身子一僵。王玄却浑然不觉,直接上手。他一手稳稳托住李澜过于靠前、几乎要栽倒的重心,另一手按住她僵硬挺直的肩峰,稍稍用力。
手掌触碰到李澜冰凉肌肤的瞬间,王玄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这副躯体与自己的差异是何等悬殊。自己皮肉境突破后,筋肉结实饱满,气血充盈如同燃烧的小火炉;而李澜…纤细、单薄,带着长期伏案研习的僵硬与深入骨髓的凉意,仿佛久不经日晒的瓷器,脆弱得一碰就碎。
一丝极其轻微的悸动顺着指尖传来——那是女子温凉的皮肤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及时,不由自主的微颤。王玄心中微动,但他动作未停,手指稳稳地发力微调:“肩峰不用绷这么死……腰,对,放松往后坐一点,沉下去……腿分开些,重心自然就稳了。”声音响在李澜耳边,刻意放得很低,驱散了她最初的紧绷和下意识的不自在,只剩下精准的指引。
被他调整过的骨架仿佛被卸下了无形的锁链,一股奇异的松快感,从脊柱深处蔓延开来。
“记住这感觉!”王玄退开一步,让李澜自己稳住姿势,“来,随着呼吸来,吸——转——吐!”他沉声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