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的死讯在京城中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一个老太监失足落水淹死,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刑部都没有立案,只当作普通的意外处理了。赵平为义父办了一场简简单单的丧事,将赵公公葬在了城西的义庄墓地中。沈蕴微去上了一炷香,在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什么,但她在心中默默许了一个承诺——她会把这条路上的每一步走到底,不会让赵公公白白牺牲。
那封红漆证词被她仔细地收好,藏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她没有立即拿去给萧衍看,因为她知道,仅凭一封证词还不足以扳倒一位当朝尚书。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能够将郑崇文钉死的铁证。
而获取这些证据的突破口,仍然在聚宝斋。
赵平办完丧事后重新开了店门。沈蕴微在他重新开业后的第三天登门拜访,带了一坛好酒。赵平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微微泛红,但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接过那坛酒,放在柜台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赵平先开了口:“义父走的那天上午,他来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推到沈蕴微面前。沈蕴微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象牙笏板,笏板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郑崇文在朝会上为盐税改革辩护的发言摘要。字迹很小,密密麻麻,但每一行都记录得极为精准,包括郑崇文引用的数据、列举的案例,以及他在发言中刻意隐瞒或歪曲的事实。
这是一份足以证明郑崇文在盐税问题上弄虚作假的证据。
沈蕴微握着那枚笏板,指尖微微发凉。赵公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仅给她留下了证词,还留下了这件足以致命的物证。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沉默的控诉。
“赵老板,”她抬起头,看向赵平,“你愿意帮你义父完成他未了的心愿吗?”
赵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三天后,一场由户部尚书郑崇文做东的赏菊宴,在尚书府中如期举行。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赏菊,实际上是郑崇文用来联络感情、笼络人心的例行活动。每年秋天,他都会邀请朝中各部官员、京城名流以及几位关系密切的富商到府中赏菊品蟹,借此巩固自己的人脉网络。今年的赏菊宴规模比往年更大,据说是因为郑崇文正在争取升任内阁大学士,需要更多的支持。
沈蕴微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但她有别的办法。
宴会当天傍晚,她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仆人装束,混在尚书府临时雇佣的帮工人群中,顺利地进入了尚书府的后厨。她的任务是负责给花厅那边的宾客送酒,这个差事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宴会区域走动,而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
夜幕降临时,尚书府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花厅中,十几张紫檀木大桌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时令鲜果,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郑崇文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各桌之间,时而与人碰杯,时而朗声大笑,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沈蕴微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低垂着头,从侧门走进花厅,为靠窗那一桌的客人斟酒。她的动作熟练而低调,目光始终落在酒壶上,没有与任何人对视,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暗中观察着郑崇文的动向。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郑崇文起身离席,走向后堂。沈蕴微放下酒壶,借口去取新的酒水,也悄然退出了花厅。
她沿着走廊快步跟上郑崇文,看到他拐进了后院的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道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
沈蕴微轻手轻脚地靠近,贴着墙壁站在窗外的阴影中,侧耳倾听。
书房里不止郑崇文一个人。另一个声音低沉而陌生,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那批盐引已经安全运出京城了,但最近大理寺那边似乎有人在查旧账,你最好小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