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蛋的主人。
蓄水池的角落里，蜷着一只更大的食铁蜥。至少一米五。它的身体比例跟那只被网住的小蜥蜴一样，但放大之后所有的细节都不一样了。背上的翅膀没有装饰了，换成了真正的翼。虽然还飞不起来，但已经能展开超过一米。翼膜上布满了很细的血管纹路，暗红色的，和蛋壳上的光同一种颜色。血管在翼膜里缓慢地搏动，灵力在循环。每循环一圈，翼膜上的光就亮一次。然后暗下去。隔大概十几秒。她的身体盘成一个半圆形，把十七个蛋全部护在身体内侧。她的尾巴围在最外面，尾巴尖搭在最外侧一颗蛋的壳面上。很轻。只是在搭着。怕蛋凉。她在孵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手心光的微光里没有黑色了，换成了一种接近琥珀色的透亮。不像冷血动物。像一只护仔的母兽。她的眼睛把他整个人都映进去了。
她看到沈山河的那一刻，张开了翅膀。翼膜展开的时候满蓄水池的气流被扯动了一遍。沈山河感觉到脸上一阵热风，是母蜥体温的风。不是冷风。然后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只剩护仔的吼。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比想象的低很多。在蓄水池的墙壁之间来回撞。在说不要再往前。
沈山河没有动。他的心跳在那声嘶吼之后加快了一点，原因不在害怕，而在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翼膜底下看着他。它看得懂他，看不懂语言，但看懂了姿势。他没有蹲。没有拔武器。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膝盖是直的。那是松的。随时可以退。她大概没见过这样的人。她的手按在外勤包里的一件东西上，是一张灵符。陆清寒给他的。她说B级以上的东西如果遇到攻击性的，把符贴上去就行。符里的封灵阵会压制它的灵力。他没有贴。眼前这只母蜥不是在攻击他。它是在护蛋。它不饿。它只是怕。它不知道这个走进来的人类是要抓它、杀它、还是把它拿去研究科做个标本。就像他不知道走进这张嘴之后会怎样一样。
沈山河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他的脚踩在蓄水池干燥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很轻的沙沙声，是鞋底碾碎了地上的灰尘。灰是很细的那种，大概积了几十年了。母蜥没有追上来。她盯着他退到蓄水池的入口。她的尾巴从最外侧那颗蛋上松开了，松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抬起来。等到他的身影退出了她翅膀的覆盖范围，她才把翅膀慢慢收拢。翅膀骨节在收拢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很细的咔咔声，像人伸懒腰时关节的响。她的头低下来，下巴搁在最外层的一颗蛋上。她的下颚上的鳞片贴着蛋壳的曲面。那颗蛋在她的体温下轻轻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在余烬里还没熄透的火星。十七颗蛋。十七颗火星。在暗红色里无声地烧着。
他在通道口守了一夜。蓄水池入口的水泥墙很凉。他靠了一夜后脊背隔着外勤服能感觉到墙上那些几毫米高的凸起，旧混凝土的质感。怕有别人来。虽然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这条深巷，不太可能有别人。但万一呢。万一有个工地巡查员走偏了路。万一有个喝醉的人迷了路。万一有另一个外勤接到同一个信号来了，但那人不像他一样会选择退后。
他在脑子里按顺序排查了一遍今晚的值班表。行动处三个人，孙烈、柳生、赵明远。孙烈今晚不当值。柳生在另一个城区。赵明远大概率不会一个人出B级。值班室里没有别人。今晚整个灵管局知道他在这里的，只有他自己。他决定守着。
天亮的时候朦胧的晨光从井盖的缝隙里透进来。光穿过了上面那层锈迹和缝隙里的灰尘，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细柱。光柱投在通道的墙上，墙上的水珠被照得发亮。沈山河掏出灵管局手机，陆清寒给他的那只。手机的屏幕在黑暗里刺眼。他眯着眼按下了通讯键。
三号巷废弃蓄水池。B级异常波动。目标为食铁蜥母体，非攻击性。正在护卵。建议标记为观测点，不扑杀，定期跟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断线，他能听见呼吸。
收到。是陆清寒的声音。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压住了。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一个人去了B级任务。大概在听到非攻击性护卵这两个词的时候，她就没打算问了。
你要记我违规。
记了。她说。但建议我批准了。别再有下次。
电话挂断。挂断之前他听到那边翻报告的声音，纸声很轻。她大概是一边批他的报告一边在翻昨天的统计表。年度数据汇总的数据可能比往年多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在总局开会的那个人不是陆清寒，而是别人，他可能连这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他靠在通道口的水泥墙上。墙是冷的。他的后背隔着外勤服感觉到墙面上那种地下设施特有的潮气，一种阴凉的、被压了几十年的潮。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蛋。十七个。暗红色的光。母蜥把下巴搁在最外面那颗蛋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那只母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是恐惧。和一个母亲才有的东西。恐惧的底层是另一种东西，怕孩子受伤。跟她是什么物种没有关系。
他想起地下的蓄水池上方，地面上面，那栋老居民楼。四层。每层三户。外墙上的空调挂机在晨光里一排一排地排着。有一台空调挂机的外壳锈了半边。二楼中间那户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住着不知道多少人。其中有一个人在凌晨两点起夜的时候，可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很轻微的震动。那个人以为是楼下的水管在响。翻了个身继续睡。不知道在脚下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人守在一只护着十七个蛋的母蜥前面，替这栋楼做了选择。只剩。理解那只蜥蜴和他一样，都只是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找到一个可以待下去的地方。不做谁的猎物。也不做谁的标本。
天色全亮之后沈山河沿着通道原路返回。他爬上井口的时候井盖在晨光里是凉的，刚升起来的太阳把金属晒得刚好不冰也不烫。他把井盖复原。井盖落回原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沿着下水道管道传下去了很远，一直传到那间废弃蓄水池。母蜥大概听见了。她没有动。
三号巷已经有了人影。卖豆腐的老陈推着三轮车过去了，车架子上的豆腐板空了一半。他的三轮车链条在转，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巷口包子铺开了，老刘正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翻了个身，嘭。然后是擀面杖压在面板上的厚实声。蒸汽开始从铺子里往外翻。
没有人知道昨晚这条巷子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包子还是十四个褶。豆腐还是老陈家的嫩。
但母蜥的蛋还在。十七个。在暗红色的光里轻轻地发着余烬般的热。十七颗火星。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