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清水庵,比陈默记忆里还要荒败几分。
早年他送那桩香火野神的旧案时,剥了母庙的皮、断了那条连本带利索命的香火,庵里供的野神散了,香客也就散尽了。如今这地方彻底废弃,山门半塌,院里荒草长得半人高,几间残殿黑洞洞地敞着,风一过,就有几声破窗的呜咽。
陈默站在山门下,怀里那本账本忽然又凉了一下。
它认得这地方。当年父本子利那笔债,就是从这座庵里头一回露的头。如今账本把他引回来查娘的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起点。娘的死、爹的死、陈家借的那条命,果然从一开始,就缠在同一处。
他抬脚迈过塌了一半的门槛,走了进去。
荒草没膝,脚下踩着不知多少年的碎瓦。他凭着半阴半阳的眼,一寸寸扫过这院子。寻常人只看得见荒败,他却看得见这地方地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极陈的阴气,像是当年那野神散尽之后,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一直没走。
他记得秀云的话,娘出事前常一个人往这儿跑,一去就是大半天。
一个通阴阳、懂忌讳、无亲无故从外地来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往这么一座供着野神的庵里跑?
陈默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一口早已干涸的老井,井台的石缝里钻出几丛枯草。他在井边站住,忽然觉出一丝异样——这井台的石沿上,有一处被磨得格外光滑,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跪坐、扶靠,日积月累磨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抚过那处光滑的石面。
指尖触到的一刹那,他半阴半阳的眼里,那石头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旧影。
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正一个人跪在这口枯井前。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又像是在对着井底一遍遍地祈求什么。她跪了很久很久,从天亮跪到天黑,那影子里的孤独和绝望,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依旧沉甸甸地压过来。
陈默的呼吸滞了一滞。
那背影,那梳着的辫子,跟秀云给他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是他娘。
他娘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跪在这口枯井前。她在求什么?她对着这口井底下的东西,又在说什么?
陈默凝住神,想再往那旧影里看得深些,可那影子太淡太旧,只余一个跪着的孤独背影,再看不真切。他心里那点早已死透的东西,却莫名地被那背影揪了一下——原来他娘在拿命替他抵账的那些日子里,是这样一个人,躲在这荒庵的枯井前,独自跪着、哭着、求着,谁也不知道,谁也帮不了。
他站起身,绕着那口枯井走了一圈,目光落进井口。
井早已干了,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可陈默那半阴半阳的眼,却在井壁上看见了不该有的东西——井壁的青砖上,有一道又一道,用什么尖利之物刻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往下,刻满了半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