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轻又软,贴着水面飘上来,像怕惊着他似的,默儿,往这边看一眼,娘在这儿。
陈默的指尖,在膝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是娘的声音。他这辈子几乎记不得娘的模样,更不记得娘的声音,可这两个字一入耳,他骨头缝里就有什么东西认了出来,那是刻在血肉里、比记性更深的东西。水里那声音还在唤,一声接一声,默儿默儿,看看娘,娘等了你这么多年。
搁在从前,这一声就够要了他的命。
可陈默只是垂着眼,纹丝不动地坐着。他心里那些能被这声音勾住的东西,想娘的念想,见娘的指望,为娘落泪的悲,梦里寻娘的梦,早在一笔一笔的账里被收得干干净净了。那声音再软再真落进他心口,就像石子落进一口枯井,连一声回响都激不起来。他甚至能冷冷地听出来,那声音学得再像,调子里也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井壁刻字里那份一刀一刀的疼。
假的。他娘为他把命都填了进去,不会舍得拿这种腔调来钓他。
那声音还在水里一声声地唤。陈默垂着眼,借着这个由头,把船底下那一层一层的人影,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他不是在找那个出声的东西,他是在找娘。娘是船家的幺姑娘,是这一门守渡人里的最后一个,若船家的人死后都得沉在这条河底做押身钱,那她也该在这底下立着才对。可他从船头看到船尾,从近处看到水光尽头,满河底齐齐整整的人影里男女老少都有,独独没有一个是照片上那个梳着双辫的年轻女人。
娘不在这条河底。
陈默心里沉沉地记下了这一笔。她替井底那头填了命,又欠着河这头的债,两头的账都背在她身上,可她的魂两头都不在。那她被收去了哪里。这又是一层他此前想都没想到的账。
水里那声音唤了十几声,见他不动,慢慢地哑了,沉了下去。
船尾传来艄公一声低叹。
造化。它说,这条河钓人专捡人心里最疼的那一块下钩,多硬的汉子到了河心都得栽。亏得你心里那些能下钩的地方,早都没了。旁人是空了心活不成人,你倒是空了心才过得了这条河。
陈默没接话。这话听着像夸,落在身上比水底那声默儿还要凉。账本把他啃成一副空壳,啃得他哭不出念不起,到头来这副空壳竟成了渡这条河的船票。他说不清这算是账本饶了他一回,还是那笔账打一开始就算准了他有走这一遭的今天。
船过了河心,对岸那条黑线一点一点地近了。
那不是寻常的岸。陈默抬眼望去,渡火的光到了前头几丈远就被齐齐地截住,再照不过去,那头是一片连星光都落不进去的黑,黑得又深又厚,像大地到了那里就完了,往后的一切都还没长出来。可他半阴半阳的眼却看得出,那片黑不是空的,黑的深处有轮廓层层叠叠,沉沉地蹲在那里,像一片比这条河还要老得多的地界,正隔着黑暗,一眨不眨地望着这条渡船。
船行得越近,那片黑压过来的分量就越沉。陈默这一身早就凉透的皮肉,竟也觉出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滞重,井底那块青石的气是古是深是耐心,可跟眼前这片黑一比,那口井倒像是从这片黑里舀出去的一瓢水。他忽然有些懂了,为什么连守了陈家几辈子的债主提起这一头,也只肯说一句更古的旧账,为什么爷爷娘两辈人拼了命也只敢拖不敢翻。
娘欠下的那笔债,船家填了几十辈子人丁的那个,就在这片黑里。
就在船离那片黑还有十几丈远的时候,船底下,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极沉极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抬手叩了一下船板。紧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从船头到船尾从近处到远处,一声连着一声,整条河底都咚咚地响了起来。陈默垂眼往水里看去,只见河底那一层一层立着的船家人影,正一个接一个地朝着这条船,缓缓地弯下腰去。
那不是作祟,是行礼。一河底押了几十辈子的守渡人,朝着船上这个带着幺姑娘命钱、来接船家差事的陈家人,齐齐地行了一个船家的礼。
而对岸那片深黑的最深处,一盏灯,应声亮了。
那灯比船头这盏渡火要老得多也静得多,幽幽的一点悬在黑暗里,像一只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