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朝着堂深处那盏灯，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可也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走出去这么远，两壁的柜格一格一格地从身边退过去，头顶的灯明明灭灭地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那盏灯还悬在原来那么远的黑暗高处，不近一寸也不远一寸。陈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堂门早已缩成远远的一线，他分明走了很远的路，却又像原地一步都没挪。

他不死心，又试着朝旁边岔开几步，换了个方向再走，走出去老远抬头一看，那盏灯还是端端正正悬在原先那个方位，不偏不倚像天上的星，任你在地上怎么赶路，它只在原处望着你。他甚至试着数了数身边退过去的柜格，数到三百多格就数乱了，那些格子看着一模一样，排布却在他数着数着的时候悄悄换了样，像一副在他背后不停自己洗着的牌。

这座柜坊里的远近，不是拿脚量的。

省省你的腿。深处的算盘声后头，那个又干又缓的声音响了起来，柜上的路不是拿脚走的，是拿账走的。账对到哪一页，人才到得了哪一格。她那一格的账你还一个字都没对上，你就是走到腿断也走不到她灯底下去。

陈默站定了。

那就对账。他道，我娘的账，一笔一笔念给我听。

你倒是不客气。那声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意味，像是笑又不像，也罢，你既持着她的命钱进的门，她的账你听得。

算盘声缓了下来，一声一声拨得又慢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一本极厚的册子一行一行地往回翻。翻了很久，那声音才重新开口。

幺姑娘的账，账面上就两笔。

头一笔，毁诺。她是船家最后一个人，身上背着她一门几百年的保责。保人的责人死责不灭，一辈填不完下一辈接着填。轮到她这一辈船家没人了，按柜上的规矩，她该去把当年立诺的正主寻回来，从陈家的血脉里押一个人来接这个责。她寻到了也该押了，可她把手缩了回去。保责未续是为毁诺。这是一笔。

第二笔，押魂。那声音顿了顿，她毁了诺，按规矩柜上便要越过保人，直接朝欠账的正主收。头一个要收的，就是陈家血脉里最嫩的那一个，就是你。她又把你拦下了。她跟井底那位讲定了拿命换你的阳寿，那是命的去处。可柜上这头的追责命抵不得，她就把她那条命里剩下的另一半，她的魂，押在了柜上，换柜上缓一缓，先不朝你伸手。命给了井底魂押给柜上，一条命拆成两半，两头都填了你。这是第二笔。

陈默立在满堂灯火底下，久久没有出声。

一条命压两头，井底那东西早说过这句话。他原以为那是个说法，如今才知道那是账面上明明白白的两笔。她的命换了他这二十九年的阳寿。她的魂换的是柜上这二十九年没有上门。他活着的每一天白天黑夜，是拿她的命点着的。他没被收走的每一天，是拿她的魂押着的。

他这二十九年，原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是白来的。

陈默慢慢把这二十九年在心里过了一遍。旧货市场上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天亮，寿衣店后屋一顿又一顿冷热不匀的饭，爷爷教他认针脚认忌讳的那些个黄昏，还有那么多个他浑浑噩噩只当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下去的年头。他从前也埋怨过，怨娘死得太早，早到连一副模样都不肯给他留下，怨这份没娘的日子过得单薄。如今他站在这满堂的灯火底下才知道，他单薄的每一天，底下都垫着她拆成两半的一条命。他该愧的该疼的，该跪下来给她磕头的，可他心口那片被收干净的死寂里连愧都生不出来了，只能把这笔账跟先前那些一样，干巴巴地往骨头缝里记。

我要赎。他哑声开口，赎我娘的魂。柜上的规矩怎么说。

赎当么。那声音不紧不缓，柜上的规矩，赎当凭三样。当票、本利、期未过。她的魂押在柜上还没散，期算你赶上了。剩下两样你拿得出哪一样。

当票是什么样的。

你怀里揣着的，不就是么。

陈默的手，猛地按住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