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带着海腥,岸上却已染了杀气。
胡铁花却早已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楚留香……我真是服了你。”他抬眼瞪着眼前的白衣人,声音又哑又躁:“我从前总以为,你是天底下最走运的人,风流快活,无灾无难。”
楚留香白衣翩翩,只是鬓角凌乱了些,他轻轻拂去肩头一片草叶,动作依旧优雅,淡淡一笑,风清月朗。
胡铁花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骂道:“可我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是天下第一倒霉的老臭虫!”
楚留香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笑里含着几分疲惫,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早已习惯了的无奈。
他竟无从辩驳。
谁能想到?
他们刚从海外蝙蝠岛死里逃生,才刚踏上陆地,连一口热酒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一群红着眼的江湖人团团围住。
人人手持兵刃,人人目露凶光,一口一个“杀人偿命”。
楚留香起初还莫名其妙,直到人群里有人哭着骂出来,他才渐渐理清了来龙去脉。
只为一件事——
江湖上近来毒案频发,不少名门子弟、江湖好汉莫名遭人暗算,死者七窍流血,死状惨烈,经六扇门调查,每一处凶案现场,都萦绕着一缕久久不散的郁金香香气。
江湖上谁人不知道,郁金香,就是楚留香的标志。
郁金香香,便是楚留香香。
于是,这口黑锅,顺理成章,稳稳当当,扣在了他头上。
未必没有明白人心中雪亮,以楚留香的为人,绝不会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可江湖人从不管你为人如何,他们只问一句——为什么不冤枉别人,偏偏栽赃给你?
没有凶手,他就是凶手。
除非楚留香能找出真正下毒的凶手,才能洗清这泼天的冤屈。
找不到真凶,他就得一辈子被人追着索命。
楚留香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轻轻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
“看来,这岸,上得不是时候。”
胡铁花翻了个白眼,拔出腰间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
“你就认命吧,你这辈子,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楚留香没有反驳。
……
李寻欢是被疼醒的。
胸口闷得像压着块浸了冰的铁,一呼一吸都带着刺。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先是昏黄的光,再是窗边那道身影。
女子就倚在窗沿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尖微蹙,脸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未干的红,瞧上去憔悴得让人心疼。
那一刻,李寻欢的心跳忽然就乱了。
恍惚间,时光倒转,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座小楼,看见了那个日日等他、念他、为他愁断肝肠的人。
他喉间干涩,轻轻唤了一声:
“表妹。”
可等他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
不是诗音。
是孙小红。
她守了他不知多久,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发丝微乱,却依旧干净温柔。
一念及此,手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像是有万千根针在扎,紧接着,胸口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压抑不住,撕心裂肺。
“咳……咳咳……”
她眼睛一睁,先是茫然,随即看清床上的人,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满是欢喜:
“李大哥,你醒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小凤与阿飞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陆小凤还是那身随意的装束,两条眉头紧锁,一见李寻欢睁眼,松了口气:
“总算醒了,再不醒,小红姑娘就要把我的骨头拆了熬成汤。”
阿飞站在一旁,眼神依旧冷,却藏不住一丝松快,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醒了。”
李寻欢靠在床头,咳得微微喘息,目光扫过眼前三人。
一个为他憔悴,一个为他担忧,一个为他守候。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这一生,负了太多人,却也偏偏,被这么多人放在心上。
孙小红连忙转过身,匆匆倒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凑到他唇边,一手轻轻托着他后颈。
温水入喉,微凉温润,稍稍压下了喉间呛人的咳意。
李寻欢喘息稍定,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呢?”
他问的是龙啸云。
屋子里忽然就静了。
陆小凤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素来灵活狡黠的眼睛,此刻竟不敢与他对视。
孙小红眼眶一红,泪水险些掉下来,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阿飞上前一步,嘴唇微动,却被陆小凤一把拉住胳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就是答案。
李寻欢慢慢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坠下,凄艳清绝。
一时竟有哀莫大于心死之意。
陆小凤看着他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样子,眼中划过浓得化不开的不忍,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沉重:“李兄,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保重自己,你还有林姑娘要照顾。”
林姑娘。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李寻欢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瞬间炸开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诗音……诗音她怎么了?!”
屋子里再一次静得可怕。
陆小凤、阿飞、孙小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先开口,可谁都知道,这事瞒不住。
最后还是孙小红咬了咬牙,垂着眼:“自从……自从龙小云少爷走了之后,林姑娘她……便上吊自尽了。”
她顿了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幸好被陆大哥及时救了下来,可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轰——”
李寻欢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比身上所有伤加起来都痛。
手上的剧痛、胸口的闷咳、龙啸云的死……所有的痛,在这一刻全都压了过来。
心如刀绞,莫过于此。
他猛地一挣,掀开被子,竟不顾身上重伤,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就要下床。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
“诗音……我要去看她……”
“我要去看她!”
孙小红急得眼泪直流,死死拉住他手臂:
“李大哥,你身子撑不住的!你去了也没用啊!”
她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猛地甩开。
李寻欢手抓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伤口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一心要奔向他的表妹。
阿飞一步上前,铁一般的手臂稳稳按住他的肩,沉声道:
“你现在不能动!”
陆小凤也立刻按住他另一边胳膊,声音急得发哑:
“李寻欢!你现在过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一人按住肩,一人按住臂,孙小红红着眼眶,死死拦在床边。
李寻欢拼命挣扎,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伤口撕裂般剧痛,喉咙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泪如雨下,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这一生,挥刀斩情,拱手相让,以为能护得她一世安稳。
到最后,却还是把她逼到了绝路。
李寻欢挣扎不动,望着虚空,眼无神,泪狂流。
这一生的错,这一生的债,竟到了头,还是还不清。
陆小凤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的罪恶感达到了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