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没动。
门口那两个家仆还站着,前头那个把手垂了垂:“夫人吩咐,请公子这就回府。”
“谁让你们来的?”
“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跟我出来的王贵呢?”
家仆顿了一下。“先回去了。夫人问他话,问了一晌。”
苏铭心里那点算计落了地。车到街口他借口腹痛离队,王贵跟着嫡长兄的车往前走,回头找不着人,只能先回去报信。来回一趟,嫡母就知道他今天没跟车。
他又问:“大公子回府了没有?”
家仆愣了一下:“回……回了,比小的们早一步。”
苏铭心里又是一沉。苏弘先回去,正院先听到的就是苏弘嘴里的说法,不是他的。
“车在外头?”
“在外头。请公子这就,”
“你去回一声,我随后就到。”
那家仆没动。“夫人说,请公子这就回府。”
这句“这就”不是客气,是看他敢不敢不听话。现在上车,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把今天去哪儿审出来;不回,抗命这顶帽子扣下来,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他正要开口,身后有人先叫了一声。
“苏公子。”
是方才收纸笔的那个执事,从廊下穿过来,站定。他一开口,门口那两个家人不自觉地往边上让了半步。
“座师请你过去,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家仆。
执事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夫人的车,等得起。”
家仆的脸色变了变,没敢接话。
后堂里坐着五个人。老者把乌木杖横在膝上,见苏铭进来,杖头往旁边的矮凳上点了一点。
“坐。”
苏铭行了一礼,坐下。
案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到的那页是空的,只在角上压了一方印。老者把册子往边上推了推。
“本府今年的诗册,给他留一页。”这话他不是对苏铭说的,是对旁边提笔的人说的,“留一页容易。本府的名声不容易。老夫得先弄明白,这八行字是谁写的。”
穿青袍那位往前倾了倾身:“座师,他方才自己回的,偏院无师,靠借抄自读。”
“偏院的纸墨,一年能有几张。”另一个接话,“本府旧坊刻的本子,注都缺页。他这八行,气格不像本朝人写的。”
老者没接这两句,只看着苏铭:“老夫问一句,你答一句。《论语》里‘君子不器’,府学里怎么讲?”
提笔那位答得极快:“博通,不滞于一用。”
“老夫问他。”
苏铭顿了一下。
“器有量。”他说。
屋里静了静。
“一个斗盛的是一斗,装不下一石。学生以为,人做成器物没什么不好,要紧的是那只器物装得下多少。做小了,主人用过一回就搁下了。搁下的东西,谁还认得。”
青袍那位皱起眉:“这是取巧之论。”
“学生再答一句。”苏铭说,“君子不器,不是叫人不成器,是叫人别把自己做小了。”
老者搭在膝上的手抬了抬,乌木杖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小了?”
苏铭沉默片刻。
“学生不知道。”他说,“学生只知道,这府城里有人说,偏院出来的人不配开口。”
提笔那位的手停在半空。青袍那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老者看了他一眼,把杖头收回去:“再问。”
“你既说得出这番话,为何连一个授业之人都道不明白?”
“学生有授业之人。”苏铭说,“旧书铺的掌柜。学生替他抄账,抄完一本,可以在铺里看半个时辰。”
老者的眉毛动了动:“半个时辰。”
“是。”
“再问。”
“你那首诗,律一句没落,路数一句不是本朝的。”老者说,“你落笔的时候,先想律,还是先想话?”
“先想的话。”
“就没有法度?”
“长短是律给的,那口气是自己的。”苏铭说,“学生没读过几本诗集。照着本朝的路数写,学生写不出那八行。”
老者不说话了,看了他半晌。
“往后进了学,教习要你照本朝的规格写,你写不写?”
苏铭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题目是教习出的。怎么落笔,是学生自己的事。”
青袍那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这话当着座师说,不合适。”
“实话最不合适。”老者说。
他转头对提笔的人道:“记下来。就记这一句。”
提笔的手顿了一下,才落下去。
老者又看回苏铭:“你十四。老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府学里进进出出的,家里要么有田,要么有铺子,最不济的老子是个教书先生。你方才那句话,他们十四岁的时候说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