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呢？”

苏铭刚跨进门，族老没抬头，先问了这一句。

他把折了两道、封皮磨出毛的荐书递上去，又把府学退回时贴在封皮上的那张小条一并呈上。族老先看小条，看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府学连名册都没让你上？”

“学官说，荐书是荐书，文书是文书。”苏铭站着答，“庶出子弟无族中具保，报名册上不了。”

族老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把纸放到案上。堂上还有两个人。昨日在门前传话的长随袖着手立在门边。另一个年纪更老，穿着洗得发灰的直裰，手里捏着一叠抄好的纸。苏铭认得那字，是他文会上那首诗，抄了三份。第一份小楷誊清，第二份边上落了朱笔圈点，第三份只抄了半首，停在“苏氏子侄”那四个字的空处。

“你托长随带回来的话，我听了。”族老说，“三件。”

“三件。”苏铭应。

“文书上写你生母柳氏，盖我的印，不盖长房的。名册上单列一行，不附读。”族老把这三样一件件数过来，“都可。可这世上没有白盖的印。”

“族老要我做什么？”

“月课争前列。”

“前列怎么算？”

族老不答。旁边那位老先生先开了口：“府学月课，一旬一场，榜出一张。榜上头十名，你猜有几个寒门？”

苏铭没有猜。

“一个都没有。”老先生说，“府城几家望族，子弟启蒙就请举人坐馆，一年三节送的不是年礼，是文章。你在族学里赢过几场，那是族里的小池子。府学的池子，深。”

“所以族老要的名次，是压过他们。”

族老这才把话说透：“你榜上压过一个望族子弟，这张文书就算值。你压不过，名次吊在后头，族里凭什么替你担这个保。印是我下的，我照样能收回来。”

“收回文书，是丢我的脸，还是丢族老的脸？”

堂上没有答话。

族老看他的眼神变了些。这不是来求人的问法，这是把账翻过来看。

“你倒不怕。”族老说。

“我怕，怕得清楚。”苏铭说，“月课争前列，我应。日后族中有事我该出力，我也应。诗题‘苏氏子侄’，我认。但题款后头，得留我自己的名字。”

“留下名字做什么？”

“有人问诗是谁写的，纸上答得出。”

族老的眼睛在“苏铭”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还有一件。”苏铭补了一句，“前日学官问我算哪一房。往后府学里若有人拿长房的名头压我，我不认。”

“你认不认，由得了你？”

“由得。”苏铭说，“名册上我单列一行，族老的印在上头。长房要动我，先得动这方印。”

那位老先生抬眼看了看族老。

族老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敲了半下，停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给你出这纸文书？”

“知道。”苏铭说，“文会上那首诗上了诗墙，府城茶楼里都在念。诗要拿出去，总得有个出处。族老若把我推给长房，诗就是长房的诗；族老自己接住我，诗就是族里的诗。”

族老笑了一下，这回笑得长些。

“你比长房那个会说话。”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底稿，把研好的墨推过来，“写。写完我盖印。”

苏铭提笔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到“铭”字的最后一笔，笔尖顿了一下，还是落了笔。族老从袖中摸出那方旧印，在灯下看了一眼，按了下去。印色落在纸上，是暗红的一小块，旁边添上“苏氏子侄”四个字。

“诗今日就送去书肆。”族老把诗稿收进袖中。

苏铭把文书卷好，收进袖里。

“族老送诗，我不拦。”他说，“可若有人问诗是谁写的，我照实说。”

“那是你的事。”族老已经低头去看诗稿了。

苏铭出门时，那位老先生送到阶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府学月课榜，前十里年年有崔、王两家的人。你要争前列，先想清楚怎么争过他们。”

苏铭点头，没有多问。

到府学已是午前。报名处还是那位学官，前几日当众退他荐书的那一个。苏铭把文书递上去，学官展开，先看印，再看名字，看到“生母柳氏”四个字时，抬眼看了他一看。

“苏家替你做保了？”

“做了。”

学官把文书压在册子上，提笔，写到籍贯那一栏，笔尖顿了一下。

“写庶出？”

“照实写。”

学官写了，写完翻出一本黄皮册子，在末尾添上一行：“苏铭，丙舍。”

“丙舍在哪儿？”

“最靠后那三间。”学官把册子推过来让他按印，“你名字外头传得响，可学舍是照月课榜分的。榜前住前头，榜后住后头。头场月课还没出榜，你从丙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