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江海市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整瓶橘子汽水,橙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得暖洋洋的。
陈辞萧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然后他看见了她。
张云祎站在对面的斑马线起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的碎花裙,头发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
陈辞萧看着对面的她,她也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张云祎的睫毛颤了一下。
绿灯亮了。
两个人同时迈步,在斑马线的正中间相遇。
“你怎么在这?”陈辞萧问。
“买菜。”张云祎提了提手里的帆布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呢?”
“刚和苗毅他们喝完奶茶。”
“骑车来的?”
“没有,走路的。”
张云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居然会走路的意外。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沿着斑马线继续往前走。
陈辞萧跟上去,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拳头。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手臂摆动的时候,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第一次碰到的时候,陈辞萧的手缩了一下。第二次没有。第三次也没有。
张云祎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帆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袋子里装着几根大葱,葱白从袋口露出来,在夕阳里泛着白色的光。
“买了什么?”陈辞萧问。
“大葱,土豆,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条鲫鱼。”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陈辞萧想了想,想了大概两秒:“不知道。”
张云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辞萧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
他们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晚秋特有的清冽。张云祎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被她别回耳后。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
陈辞萧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走在她左边,也这样看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也这样闻着晚风里的烟火气,心里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东西。
“张云祎。”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张云祎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另一种光,从里面往外透的那种。
“你猜。”她说。
又是这两个字。
陈辞萧苦笑了一下。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因为你真的很喜欢问问题。”
“我问的问题你都知道答案。”
“知道也不代表要说。”
“那你什么时候才说?”
张云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久到街边花店的老板开始往店里搬花盆。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辞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奶白色的针织开衫,碎花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帆布袋里的葱白一晃一晃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张云祎。”他跟上去,走在她左边。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张云祎没有接话。但陈辞萧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排梧桐树,走过一家面包店,走过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把摆在外面的橘子一箱一箱地往店里搬,看见张云祎,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张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张云祎说。
“这位是?”大叔看了看陈辞萧,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张云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前男友。”陈辞萧替她回答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叔的表情微妙起来。他看了看张云祎,又看了看陈辞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关系真复杂。”
张云祎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了。
陈辞萧跟上去,嘴角挂着一个藏不住的笑。
“你笑什么?”张云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笑什么。”
“你嘴角都快裂到耳朵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正常活动。”
“你再说一遍。”
“那是面部肌肉的正常活动。”陈辞萧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高考试卷上的拼音题。
张云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你是不是欠揍的质疑,和一种我已经拿你没办法了但还是很想打你的矛盾。
“陈辞萧。”
“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打你?”
“我觉得你不会。”陈辞萧说得笃定:“因为你现在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没空打我。”
张云祎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里的帆布袋,她确实腾不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
“回家再打你。”她说。
“好。”陈辞萧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我等着。”
张云祎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辞萧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碎花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帆布袋里的葱白一晃一晃的,像某种节奏缓慢的节拍器。
他突然想起苗毅在奶茶店里说的那些话。
“有的人喜欢你,她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
陈辞萧看着前方那个走得不快不慢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也许苗毅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