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结束,掌声如潮。
傅斯年松开林薇薇的腰,微微颔首,退到一旁。林薇薇站在舞池中央,银灰色的裙摆在旋转后缓缓落下,像一朵花收拢了花瓣。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跳舞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姐,你这件礼服太美了!给我们讲讲设计灵感吧!”台下有人起哄。
“对啊对啊,说说嘛!”
林薇薇笑了笑,目光扫过全场,在苏念身上停了一瞬——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灵感来自月光。你们知道吗,有一次我在海边度假,晚上看到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特别美。我就想,能不能把这种光感做进衣服里。”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的刺绣花朵。
“所以选了银灰色的缎面,因为它能反射光线,不同角度看起来不一样。这些花朵是用丝线一针一针绣的,花了我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那你真有耐心!”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设计。”林薇薇抬起头,笑容谦逊,“从小就喜欢,大学学了服装设计,毕业后一直没放下。对我来说,设计不是工作,是热爱。”
“太厉害了!又有家世又有才华,还这么努力!”
“哪里哪里,就是喜欢而已。”
苏念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握着那瓶红酒。
月光。
银灰色的缎面反射月光。
丝线刺绣的花朵。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
那件礼服的设计理念,是她花了一个月才想出来的。她看了几十张月亮的照片,读了十几首关于月亮的诗,最后才定了“月光”这个主题。缎面的选择,是因为她发现银灰色在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蓝。刺绣的花朵,是因为她想在冰冷的月光里加入一点柔软的东西。
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的心血。
现在,从林薇薇嘴里说出来,像背课文一样流利。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酒瓶的标签里。
“林小姐,你这风格好像跟傅少奶奶以前的画风很像啊。”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苏念的手一顿。
林薇薇的表情也变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但她变了。
“不会吧?”林薇薇歪着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念念也画过类似的?”
她看向苏念的方向。
全场的目光跟着她,一起转向苏念。
苏念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红酒瓶,身上穿着那件过时的藕荷色礼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没有妆。
几十双眼睛看着她。
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幸灾乐祸。
“念念。”林薇薇从舞池中央走过来,银灰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也画过类似的设计吗?怎么没听你提过?”
苏念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薇薇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善意,不是好奇,是某种苏念太熟悉的东西——她在傅母眼里见过,在那些贵妇眼里见过,在每一个看不起她的人眼里见过。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我没有。”苏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没有吗?”林薇薇歪着头,语气更柔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上次我去你家,好像在茶几上看到过几张画稿,还以为是你画的呢。”
苏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茶几上的画稿。
她确实在茶几上放过画稿——上周辰辰画画的时候,她随手画了几笔,忘了收。只是一件大衣的草图,驼色的,双排扣,她给起名叫“重生”。
不是这件银灰色的礼服。
但林薇薇这么说,是在暗示——她看过苏念的画稿,而那件银灰色礼服,和苏念的“画风很像”。
像是什么意思?
像就是相似,相似就是——
“该不会……”林薇薇没有说完,但她的表情替她说完了。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受伤。
好像在说:念念,你该不会是抄我的吧?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不会吧?苏念抄袭林薇薇?”
“有可能啊,你没看她穿的那礼服,跟薇薇的差多少?她哪会设计什么衣服。”
“就是,她一个家庭主妇,天天围着厨房转,能设计出什么东西?”
“林薇薇可是正经学设计的,家学渊源,苏念拿什么跟人家比?”
“再说了,谁会抄一个家庭主妇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苏念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的脸在发烫,手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我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这件礼服的设计是我的。我画了三个月。”
全场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理解的安静,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你听听她在说什么”的弯。
林薇薇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疼的受伤。
“念念,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了,“我花了三个月设计的礼服,你说……是你的?”
苏念看着她的眼泪。
那些眼泪,像真的一样。
但苏念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如果这件礼服真的是林薇薇设计的,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哭。她会愤怒,会反驳,会拿出证据。
但林薇薇没有。
她只是哭。
因为她不需要证据。
眼泪,就是她的证据。
“我没有抄袭你。”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件礼服是我的设计,银灰色缎面,一字肩,手工刺绣花朵,流水裙摆。我画了三个月,改了十几版。我的手稿本上有日期,有草图,有修改记录。”
她看着林薇薇的眼睛。
“你可以说我抄袭你,但你不能说这件礼服是你的。因为它不是。”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苏念,所有人都在看林薇薇。
苏念站在那里,穿着旧礼服,手里握着红酒瓶,头发散乱,脸上没有妆。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但她的眼睛红了。
林薇薇站在她对面,穿着那件银灰色的礼服,妆容精致,头发完美,眼泪挂在脸上,楚楚可怜。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像女王,一个像女佣。
但苏念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