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小王就来了。
牛皮纸袋递过来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懵。
“方所,里头那东西……我能问一句是什么吗。”
“不能。”
方毅把袋子接过去,“回去补觉。”
门关上,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餐桌上。
纸袋上还留着研究所的封条,边角被人手捏得起了毛。
他坐下来的头一件事,不是看纸,是先给电台的老听众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
“哟,陈老师!”那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您可有阵子没上节目了。”
“跟您打听件事。您去年给我寄的那封信,写的汉中那座土丘,您家老爷子当年进去过?”
“进去过。”老人说,“他说里头是空的,就剩一匣子破纸。”
“他碰那纸了吗。”
“碰了。第二天手背上起了一片红疹,半个月才退。”
方毅记下这个,挂了电话。
红疹。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夜合汁有毒,碰了起疹,那说明写这纸的人,自己手上多半也烂过一回。
一个肯在自己手上留伤的人,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是废的。
半卷纸摊开,只有巴掌宽一条,纸色发暗,边上起了毛,右下角还有个虫蛀的洞。
正面四个字最清楚。
浮生梦忆。
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
有的是字,小得像蚁,一笔一画掺着草书的野气。
有的是图,线条绕来绕去,走着走着又绕回原处,中间留了几处空。
方毅研了墨,照着抄了一遍。
抄完对着光看,还是那句老话。
一个字都不认得。
手机响了一声。
“老板,我到楼下了。”
“上来。”
白秋野进门先往桌上瞟了一眼,眼睛当时就亮了。
“老板,这纸哪儿来的。”
“汉中一座土丘里。”
“桑皮的。”她伸手在纸边上虚虚比了一下,又缩回去,“不碰不碰,碰了要坏的。”
“你能看出什么。”
“这字不是墨写的。”白秋野俯下身,鼻子凑近了闻,“是汁写的。苗疆有样东西叫夜合草,捣出汁来写字,干了看不见,见潮才显。”
“见潮。”
“嗯。”
“这法子听着麻烦。”
“麻烦才有用啊。”白秋野理直气壮,“会写不会看的人,一辈子都看不见。”
“行,你有理。”
“老板,我拿什么引潮。”
“热水。”方毅说,“蒸汽够不够。”
“够。”她点头,“夜合汁怕干不怕湿,潮气一裹就现形。不过有一样,蒸过了纸会烂,您得盯着。”
“我看着。”
她转身跑去阳台,掐了一小截多肉回来,把花盆搁在纸边上。
“老板,借点热水。”
方毅烧了壶水,倒进碗里,把碗推到纸旁边。
白气慢慢裹上来。
纸上那些字先暗了一处,接着暗成一片,跟着整张纸都活了。
密密的字,一层叠着一层,从纸里浮出来。
“成了。”白秋野小声说。
方毅盯着纸看了两秒。
字是认得了,可一句话都读不通。
每个字后头都缀着一个数,三个、五个、七个,乱得像有人拿手指头在纸上点过。
“老板,这是密码吧。”
“嗯。”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又转回另一个方向。
那些数,横着看是乱的,竖着看也是乱的。
只有中间那一块不乱。
九个格子。
方毅的指尖在九宫格上敲了一下。
门铃恰好在这时候响了。
小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灰呢子大衣,围巾系得整齐,眉眼温吞。
罗福德。
“方毅,我听说东边出了事,过来看看你。”罗教授换鞋进门,目光越过他,落在餐桌上那半卷纸,“这是……在忙什么。”
“闲翻点东西。”
“那我不打搅你。”老人家在沙发角坐下,姿态守礼,“你忙你的。”
方毅把纸重新展开。
罗教授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那目光一半落在纸上,一半落在他手上。
方毅没躲。
方毅倒了杯茶推过去。
“教授,东边封土的事,您听谁说的。”
“老秦昨晚给我打的电话。”罗教授捧着杯子,“他不是多话的人。能让他半夜打电话,事情就不小。”
“您怎么看。”
“我看不出。”老人答得老实,“土温反常,白气下钻,这两样凑在一处,我干了四十年也没见过。”
“那您来我这儿,是想看什么。”
罗教授笑了一下:“看你。”
“看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