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西装,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亮。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一色的黑衣服,排成两列,把谷口堵得严实。
“方先生是吧。”他说,“我姓楚。”
“您这姓我熟。”方毅说。
“熟就好办。”
“好办不好办,得看纸。”
楚家那人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孟超接过来看一眼,又递给方毅。
“地方上的批文。”孟超说,“说这一片是私开工程,落款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我们还没进沟。”方毅说。
“批文不看出沟不看进沟。”楚家那人说,“看地。”
“地是楚氏买的。”
“买了五里。”他说,“从谷口到沟底,一块一块买的,账上写得清楚。”
“账上写得清楚,是好事。”方毅说,“我这儿也有一份账。”
他从包里抽出一卷纸,摊在车盖子上。
“去年楚氏有三笔坏账。”方毅说,“拿地抵钱,钱绕一圈回到楚氏账上,绕的路上盖着我一位长辈的章。”
楚家那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份账,是去年的。”楚家那人说。
“去年的事,今年也认。”方毅说。
“你这份账,来源不正。”
“来源正不正,你后头那位律师说了算。”方毅说。
方毅回头看了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人一眼。
中年人点了一下头,把包夹在腋下。
“我姓沈。”他说,“这份账的来路,我核过三遍,抄本在省里备过案。”
楚家那人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账是真账。”方毅说,“地也是真地。你们买地的时候,连沟口那两家人的祖坟都算进去了。”
“多少钱,我们赔。”
“赔给谁。”
“赔给那两家人。”
“那两家人去年冬天就搬走了。”方毅说,“搬的时候,老人是躺着出的村。”
“方先生,你今天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说话一向留三分。”方毅说,“今天不留了,是因为你挡着路。”
“那枚章不在楚氏手上。”
“章不在。”方毅说,“账在。”
“你手里这点纸,挡不住一队人。”
“挡队的是人,不是我这张纸。”方毅说。
方毅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从谷口里走出来。
孟超带着八个兵站在左边,枪口压得很低。
李肃把那位老军官背出来,放在车头上,拿外套盖上。
大壮把铁皮往地上一横,站到最前头。
白秋野一手扶着藤,一手插在兜里。
王胖子没出声,站在方毅侧后方,两只手垂着。
机车佬跟周仓挤在最后头,一人背着一个包。
周仓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往前探了探头。
“师父,那两排人是不是要打。”
“不打。”
“那他们站这儿干啥。”
“站着让我说话。”方毅说,“说话也是干活。”
“这活儿我干不了。”
“干不了就闭嘴。”机车佬说,“你一张嘴就掉分。”
最后走出来的是摄影组的两个小伙子。
摄像机一直开着,红灯亮着。
“方先生,信号通了。”扛机器的那个说,“一进谷口就有信号。”
“通了就好。”方毅说,“把镜头对着这位先生手里的纸。”
“对着纸。”
“对着纸上的章。”
镜头转过去,把那张批文和上头的红章照了个满。
方毅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东西一条压一条。
“多少人看。”他问。
“八百多万。”扛机器的小伙子说,“还在往上走。”
“这么多人看我封路。”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
有人说谷口这条路是土路,下了一夜雨,车进不来。
有人把楚氏三年前的一桩旧账翻出来,贴在底下。
有人认出了张美琳,说那是张家那位小姐。
“方先生,底下有人问,您手里拿的是什么纸。”扛机器的小伙子说。
“账。”方毅说。
“什么账。”
“一笔一笔的账。”方毅说,“我不念,念了嗓子疼。”
“方先生,您要不要说两句。”
“说两句。”方毅说。
他往那张批文走了两步。
“这张纸上盖着章,是真的。”他说,“地也是真买的,五里,一块一块买的。”
“那您还拦什么。”
“我拦的不是地。”方毅说,“我拦的是他们买地的日子。”
“日子怎么了。”
“他们买地那天,合同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方毅说,“封山。”
楚家那人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