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是抬上去的。
老叔和另外两个汉子抬肩,大壮抬脚,走得慢。
“人不能走老林道。”孟超说,“路窄,抬不出去。”
“走谷口。”方毅说,“从我们进来的路走,让张老那两辆车接。”
“那两辆车是往县里去的。”
“跟着去。”方毅说,“他这趟也去县里。”
老叔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烟叶,塞到三叔胸口那个扣好的口袋里。
“他生前不抽。”老叔说,“留着,路上有人问,就说九门的。”
张美琳走到他边上,站了一会儿。
“你要再下去。”
“下去一回还没看完。”方毅说。
“我陪你。”
“你在上头。”方毅说,“机器盯着这儿,你是这地方的东家。”
“我不是东家。”她说。
“你是。”方毅说,“你站在亮的地方,张老那本账才有人往下翻。”
方毅摸了摸兜里那块铜片。
“叮!名册在手,可入器前。”
他把灯提起来,下了石阶。
这一回他走得比上回快,八十一级石阶走得只剩喘气。
石壳前面那圈水槽里,水落一滴,槽沿湿一道。
方毅走到石台前,把铜片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铜片一落,墙亮了。
墙上那排位子亮得比先前齐,一排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显出来。
前十八个位子上的名字,都被划了一道。
第十九个位子上,名字只剩半边。
“这个名字是新划的。”他说。
石壳里的光转了半圈。
“他还没死。”那声音说,“人没了,名才断。”
“第十九个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那声音说。
方毅把铜片按在第十八个位子上。
铜片上的缺口,和墙上那道断了半截的划痕,对得上。
墙上的光往上铺,铺满了整个圆厅。
墙面上有了画。
先出来的是一间屋子,屋里有张桌子,桌子上一盏台灯。
台灯后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念稿子。
那个人的声音从墙里出来。
“今晚这一期,我们讲汉惠陵。”
方毅站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认得,那个调子被他压得很平,尾音往下掉。
墙里的画往外推,推到一间屋子的外头。
屋子外头是夜,夜底下是一片野地。
野地上有一道土坡,坡底下,一道石门慢慢显出来。
画到这儿停住。
“这是我的节目。”方毅说。
“这是你的嘴。”那声音说。
“画里那座墓,我讲的时候还没去过。”
“你去不去,它都在。”那声音说,“你说了一遍,门就摆好了。”
方毅盯着墙上那道石门。
“你的意思,是我在说,你在摆。”
“是你先说,我后摆。”那声音说,“我说不清,说不清就没人找。”
“我讲曹操墓那一回呢。”
墙上的画换了,换成一张图,图上一条曲线,曲线上三个黑点。
“这张图在我电台的稿子里。”方毅说,“是我瞎画的。”
“不是瞎画。”那声音说,“我留了二十处记,二十处都在图上。你画的第三笔,正好压着第二处。”
“我怎么会压得那么准。”
“因为你早看过。”那声音说,“你自己不记得。”
墙上又换一幅。
这一幅是野地,地上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截稿纸。
“那一期我讲桃花源的井。”方毅说。
“你讲了一句,喝了就忘。”那声音说。
“那是我编的。”
“你没编。”那声音说,“井是我挖的,忘是我留的。”
墙上再换一幅。
这一幅是山,山下悬着一片大水,水面上有影。
影子里有个东西,很长,两头都不出水。
“这一期我讲鲲鹏。”方毅说,“我说底下有大家伙,听众骂我编得过头。”
“骂你的人后来都听了第二期。”那声音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那声音说,“你那点信号,我接得住。”
“直播那一回呢。”
墙上的画换成一片黑,黑里浮着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名字底下还飘着两个字。
徐福。
“那两个字不是我打的。”方毅说。
“是你先开的口。”那声音说,“字是我塞进去的,塞给所有人看。”
“信道是我的。”
“信号是你的,信道是我的。”那声音说。
“叮!宿主之说,即契器之笔。宿主嘴上讲出的十九处,皆已落地。”
方毅把灯放下,坐在石台边上。
“我讲过的每一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那声音说,“你讲一处,就替我出一回力。”
“你省力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最后那处留着。”那声音说。
“最后那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