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那一片地方,是第三天上头封的。
混凝土浇下去之前,罗教授带着人把底下的东西录了三遍。
刘教授蹲在洞口,把最后一张照片拍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方先生。”他说,“里头的东西,一件都没动。”
“不动。”方毅说,“原样封着。”
文教授抱着一摞本子站在边上。
“这一摞是抄件。”他说,“原件都留在里头。”
“抄件带走。”方毅说,“一页一页对着录,录完封存。”
方毅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青铜符。
升仙令在他手心里放着,背面的鸟纹磨得发亮。
“教授。”他把符递过去,“这个单独装箱。”
“放哪儿去。”
“放博物馆。”方毅说,“别留我手里。”
“我给编号。”文教授说,“编第一号。”
孟超把最后一批人带下去。
“方先生。”他说,“上头问,这地方的级别怎么定。”
“最高那一级。”方毅说,“这个地方,二百年不动。”
“那我报上去。”
“报。”
石阶上那张黄纸,方毅捡起来,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纸上最后那两个字还在。
前头那八行字,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肃从坡下上来,肩膀上那块伤还包着。
“方先生,三叔的车送到族里了。”
“幡布挂上了没有。”
“挂上了。”李肃说,“挂在祠堂西头,第一个位置。”
“好。”
老叔领着九门的人来辞行。
他们把木箱抬回车上,铃、凿、绳、灯,一件一件码进去。
“方先生。”老叔说,“九门这回出来的人,都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种地。”老叔说,“有的去开铺子。”
“往后还下墓吗。”
“不下了。”老叔说,“送幡布那天,几家的人都到了跟前。”
“到了就好。”
赵狗蛋站在人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扁担。
“方先生,我这扁担断的那一头,找不着了。”
“找不着就换一根。”方毅说。
“我不换。”
他把半截扁担往肩上一搁。
“方先生。”他说,“下回你在哪座墓口看见我,你就把我送进去。”
“行。”方毅说,“这话我记着。”
“我这回是真不来了。”赵狗蛋说,“我回去跟我爹学说书。”
罗教授蹲在石头边上,把手腕上的红线解下来看。
那条线比头一天细了,颜色也淡了。
“教授。”方毅走过去,“您这条线还亮着。”
“亮着。”罗教授说,“北边那位身上的那条,跟我这条接在一处了。”
“他现在怎么样。”
“睡得着整觉了。”罗教授说,“三十年没睡整觉的人,昨天晚上睡了八个钟头。”
“那您呢。”
“我也睡了。”罗教授说,“方毅,我跟你说句实底的。”
“您说。”
“我六十岁往后,就没信过自己这身血是干净的。”罗教授说,“这回知道了来路,睡觉踏实。”
“那是好事。”
“是好事。”罗教授说,“前些日子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搁。”
“我没搁。”方毅说,“那会儿我就听出来,您嘴里那些话,有一半不是您自己说的。”
罗教授笑了一下。
“海里头那只鸟呢。”方毅问。
“本源跟着那粒珠子断了。”罗教授说,“骨头还搁在沙上,没人动了。”
真长官从坡下上来,手里捏着一份档案。
“方先生。”他说,“我的名字填上了。”
“填的什么。”
“我自己填的。”真长官说,“当年这张纸上,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了多少年。”
“三十年。”真长官说,“前天上午,我在派出所把那一栏补上了。”
“补上就好。”
他把档案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回江城是第五天。
研究所的会开在下午三点,屋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吴所长先讲了半页的话。
“方特派这一个衔,是去年冬天挂的。”吴所长说,“挂的时候事急,手续没走完。”
“这会儿事办完了,院里想把衔收回去。”
“收。”方毅说,“我本来也没把自己当那个。”
“那副所长这个位子。”
“这个我留着。”方毅说,“所里的库房和档案室,我熟。”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林瑶把一摞材料抱过来,放在他手边。
“方老师。”她说,“这是十九处的索引,我按年代排的。”
“你排就对了。”方毅说,“往后这一块你管。”
“院里还想给你记一次功。”吴所长说。
“别记了。”方毅说,“记一次,我出门就得多带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