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高新区的地铁站旁边停下，我下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系统弹窗。和昨天那条消息一样的纯黑背景白字，但从屏幕边缘开始向内渗出一层淡淡的红色，像血滴进水里那样缓慢地扩散开来。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黄】不要相信你在镜子中看到的东西。

┃ 说明：今天之内。

┃ 代价：30天寿命。

┃ 奖励：关于“林鹿”的信息碎片。」

三十天寿命。一个月。

黄级规则的代价是白级的整整十倍。惩罚力度跨了一个量级。

而奖励——和昨天那条补发的碎片一样——再次指向林鹿。系统很想让我知道林鹿到底是什么。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写字楼。

蓝天写字楼B座。十七层楼，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光线。一二层是招商银行和一家星巴克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广场的砖面上，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的阴影里跳来跳去。

我走向大堂。玻璃门感应到人靠近自动打开，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年轻保安，低头在看手机，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电梯间有三部电梯。左边那部刚从地下二层上来，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资料夹，边走边讨论方案。

我进了右边那部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不锈钢的墙面映出我的影子，看起来神态疲惫，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我盯着那片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十七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乳胶漆和新家具的味道——这层楼刚装修完没多久。

走廊两侧各有一排玻璃门。大部分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透出灯光和白板上马克笔写字的声音。我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出来的架构图纸、几个吃了一半的包子。

“——如果时序数据不做聚合，存储成本会高一截——”

“那就分层存储。热点数据放Redis，冷数据定期迁到对象存储。关键是写入路径不能堵——”

“写入路径现在的问题是索引更新太频繁——”

“那就在内存里先做一层缓冲，定时刷盘——”

我站在门外听了几句，推门进去。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我。年纪都不大，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程序员最常见的格子衫和连帽卫衣。桌上除了一堆电子设备还摆着三双筷子、一碟醋和一个撕开的老干妈瓶子。

“你好，”我说，“我找你们创始人。关于投资的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坐在中间那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最年轻的男生站起来：“哪个投资？”

“个人投资。”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我穿着一件起球的T恤和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鞋底已经磨偏了的运动鞋。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口袋里那部屏幕摔裂的手机。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走进了里面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老款卡西欧电子表。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昨天熬了夜刚醒，但他的眼神很锐利，快速扫了我一遍之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你好，我叫赵衍。”他伸出手。

手劲适中，干燥有力。看我的眼神有审视——但没有轻蔑。

“江屿。”

“你说个人投资。我们有正规的投资渠道，天使轮的条款已经——”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们的天使轮估值两千万，融资三百万。钱已经有一部分到位了，剩下的在走流程。”

赵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点。不是惊讶，是警惕。他在想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融资数据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过。

我继续说：“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后，你们会成为临城市最大的数据服务商。但你们现在的技术架构有一个致命缺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茶水间里那三个程序员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一起看过来。

赵衍没有说话。他在等我继续说。

“时序数据的压缩算法，”我说，“你们用的是LZ4。”

我说出“LZ4”那三个字母的时候，赵衍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反应，但被我看到了。

“LZ4在单机场景下表现很好，速度快，压缩比也不错。但在高并发写入场景下，IO会成为瓶颈。你们现在的架构要支撑三年后的数据量的话——需要一个列式存储的替换方案。”

茶水间里更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呼呼吹气的声音。

赵衍的表情变了三层：先是“你他妈谁”，然后是“你怎么知道”，最后是“有点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技术架构？”

“我猜的，”我说，“大多数做时序数据的初创公司都会走这条路。解决方案你们自己应该也能想到，但我想说的是——”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有底气的人——尽管我穿着六十块钱的T恤，口袋里可能连吃一顿午饭的钱都不够。

“我可以投你们。不多，五万块。但我要一个条件：一年后，我有优先跟投权。”

赵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他脑子里转了大概三个来回——第一层：这人到底是谁？第二层：五万块不多，但行情价是对的。第三层：他说中了LZ4。

“行。”

就一个字。没有让我出示资产证明，没有查我银行流水，没有说“你等我回去和合伙人商量一下”。

直接说“行”。

我反而愣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

赵衍笑了：“用LZ4砸场子的骗子，我没遇到过。”

他顿了一下，又上下看了我一眼：“而且——穿成这样来装有钱人，成本也太高了。骗子不会这么下本钱。”

他这句话让我对这个人有了新的判断。赵衍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型创始人——他有直觉，敢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做决策。三年后他能做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正要开口道谢，说点什么把场子撑住——

就在这时，整栋楼的火灾警报响了。

那种声音不是普通的铃声——是刺耳的、尖锐的、能让人肾上腺素瞬间飙升的警笛声。从走廊天花板上的喇叭里炸开，像刀子一样扎进耳膜。红色的应急灯在走廊尽头开始闪烁，一明一暗，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像血一样红。

茶水间里的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火警。”赵衍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收到物业的消息，“先撤。”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走啊！”

但他的声音被警铃声淹没了大半。

我没有动。

因为我的手机震了。

那种我熟悉的——半秒钟的短促震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系统提示。那条消息以深红色为底，字是刺眼的亮白色，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

「【红】不要离开这栋楼。

┃ 说明：从现在开始到次日6:00。

┃ 代价：3年寿命 + 删除“重生前48小时的记忆”。

┃ 奖励：系统真相碎片。

┃ ? 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规则。」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红色规则。最高级别。持续时间——整整一天。惩罚——

三年寿命。

外加删除“重生前48小时的记忆”。

那是我死亡的记忆。是我从2045年带回来的、唯一可能藏着系统来源的关键信息。如果我走出这栋楼，我会忘记临死前两天的所有事情——包括我为什么会在手术台上。

“火警警报。请全体人员有序撤离。请勿使用电梯。请勿使用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