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坏了,”我说,“不要了。”
“你把它,压石头底下。”
“跟那两个字一块儿。”
老板想了想。
“行。”他说。
我站在台阶底下。
一块石头,一本旧本子。
底下一个名,一个地方。
人走了,东西留下。
东西在,名字就在。
我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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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04搬了。我说。
搬哪儿?
青石街12号四楼。我说。
他爹的屋。
他搬上去,我说,接他爹的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接记。它说。
我说。
他爹记地名。它说。
他记地名。
一辈一辈接。
接上了,它说,就断不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今天想,我说,接记这两个字。
什么?
记东西,不是一个人的事。我说。
你记一段,交给我。
我记一段,交给他。
他记一段,交给后头。
一段一段。
接在一处,我说,就是一条长线。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我就是那根线。它说。
从湖山渡,到城。
中间,过了一千多年。
我记着的样子,是一根线。
你们记的名,它说,是线上的一颗一颗珠子。
珠子串上,它说,线才亮。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你那根线上,我说,珠子够不够?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不够。它说。
还差很多。
差多少?
我说不出个准数。它说。
很多年,很多人。
有的人,连一珠子都没留下。
就是一句话。
一阵风。
过去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慢慢来。我说。
能串一颗,是一颗。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慢慢来。它说。
急不得。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还走两趟。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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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04迁入青石街12号四楼。接其父沈鹤年之记。稿一地名,稿二人名。两本并列。」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04接记,我说,我这心里,踏实了一点。
林鹿端着茶杯。
怎么踏实?
我先前守城,我说,总怕我哪天不在了。
城就散了。
今天我看见04搬上去。
我知道,我说,我不在,还有他。
他不在,我说,还有下一个人。
林鹿点点头。
你这城,她说,不止你一个人在了。
我说。
城墙,是砖砌的。
我说,是人砌的。
一个人一块砖。
砌上去,我说,就多一点。
多到哪天,我说,就够了。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04。
我记着他搬上去的样子。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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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石街12号。
04在四楼,擦书柜。
我站在门口。
04。我说。
08。他说。
我给你添一行。我说。
我走到书桌前。
我拿起我的笔。
我在稿二那本上,翻到沈鹤年写的那几行。
老陈。陈师傅。水娣。守井者。张小满。
我在这几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
「沈知远。零四。青石街12号。守稿一、稿二。」
写完,我把笔,递给04。
04接过笔。
他低头,看那行字。
08。他说。
我爹写头,他说,你写尾。
中间,他说,是我。
他把笔,搁下。
我站在书桌前。
两个本子,并排搁着。
一行一行的字,从沈鹤年那辈,写到我们这辈。
我记着这两本。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