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间对上人了,我没停。
我打算,把那七间,一间一间,认得清清楚楚。
认门。
哪间是谁家的,哪间墙上刻的是什么。
刻的,就是那户人家,活成的样子。
那天一早,我下了城。
我带着本子,带着笔。
我进了渡口村,从第一间起。
第一间。
墙上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船尾站着一个。
当中一竖一横。
我站在屋里,看了很久。
一条船,渡十五个。
这户人家,是撑船的。
一年四季,从早到晚。
我拿手电,照着那个船头站着的人。
刻的人,只刻了几道线。
可那几道线里,我看得出一个撑竿的姿势。
人弯着腰,竿抵水底。
这个姿势,不是一天能练成的。
得撑很多年。
我又看船尾那个人。
船尾那个,是看船的。
一个人撑,一个人看。
两个人,一条船。
我想,这户人家,人不少。
撑船得两个。家里还得有人。
一个渡口户,要七八口人。
我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第一户。摆渡。一船十五。终日往来。」
我把这屋里,又转了一圈。
石床上,落着灰。
灰里,没有印子。
这屋,很久没人进来过。
除了我。
我出了第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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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间。
光绪三十年。船满,船空。一个字。
我站在墙前面。
这户人家,撑到了渡废那一年。
船空那一天,他歇了。
歇,就是改了行。
我记了一行。
「第二户。摆渡。渡废之日收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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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间。
水纹。斗笠。蓑衣。倒扣的碗。
我站在屋里。
斗笠蓑衣,是跑河的。
倒扣的碗——人没了,碗才扣。
我明白了。
这户人家,是摆渡的。
有一天,人没从水里上来。
家里把他的碗,扣了。
我站在屋里,把那只倒扣的碗,看了很久。
碗扣着,是不能再用了。
一只碗,扣下去,就完了一个人。
我想,这户人家,丢了人。
丢的可能是爹。可能是儿子。
不管是谁,家里的那碗,扣了。
扣了就不动。
不动,就当那个人,还在。
我站在屋里,记了一行。
「第三户。摆渡。失一人于水。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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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间。
两个人。一老一小。一道弯线。
老的在头,小的在尾。
我站在屋里。
一老一小,是祖孙。
一船,两个人。
老的带小的,把这一门手艺,传下去。
我站在墙前面。
那道弯线,是船走的道。
船出去,拐个弯,回来。
一天来回几趟,就画几道弯。
这道弯,也不知道画了多少年。
小的在船尾,看着老的。
老的撑一下,小的学一下。
学着学着,小的就撑得住船了。
老的就可以歇了。
这户人家,是一辈一辈来的。
我记了一行。
「第四户。祖孙摆渡。老带小。船迹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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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间。
一个人,蹲在河边,手向水。
我站在屋前,看了很久。
这户人家,是捞人的。
渡口不光渡。
落水的,得捞。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个蹲着的人。
他的手,伸到水里。
捞一把,没捞着。
再捞一把。
我想,这户人家,捞过多少人。
捞上来的,活了。
没捞上来的,沉了。
捞的人,自己也会有那一天。
我站了一会儿。
我又想起来,桥底下那个“溺”字。
一船人,没人捞。
这户人家,要是在场,会不会捞上来几个。
不知道。
我记了一行。
「第五户。摆渡兼捞。蹲河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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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间、七间,我先前认过。
第六间是姓周的。修桥的。
第七间是抱儿母的。
我把七间,走了一遍。
七间,七样。
我站在街上,把本子,翻了一遍。
七行。
我记着这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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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上了城。
我去了城东那条街。
七间房,我一家一家进。
底下一间,上头一间。
我把两头的,对着看。
底下一间刻船。上头一间,墙上空空。
底下一间刻字。上头一间,墙上也是空的。
我没着急。
我知道,底下的,是旧户。
上头的,是这些人家搬上来以后,新起的屋。
新屋墙上,还没来得及刻。
因为是新的。
因为刻,得等。
等一等人搬进来,住出个样子,才刻。
我站在上头的街当中。
我明白了。
底下七间,是老样子。
上头七间,是空位子。
老样子,已经刻好了。
空位子,等着人回来。
人回来了,上头那间,才跟底下那间,对上。
我又一间一间,推了推上门。
第七间,门是开的。
我往里看。
空屋。石床。石桌。
那是抱儿母的位子。
人,今日才坐下。
我往第六间走。
推门。
也是空的。
那是姓周的位子。
姓周的人,还在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