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辆车。
一辆越野车,开到工地外沿的铁丝网边上,停下。车上下来五个人。 魏猛在岗亭里,先看见的。他没动,按规矩,用对讲机报了。 “陆教官,”他说,“矿区那边来人了。五个。往咱们这边来。” 陆沉正在料场看货单。 “几个。”他问。 “五个。”魏猛说,“都背着枪。” 陆沉放下货单,走到门口。 那五个人站在铁丝网外面,没进来。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黑瘦,脸上有道疤。他嘴里叼着根烟,站在那儿,斜着眼看工地。 “你们这儿管事的呢。”他开口。 陆沉走过去,隔着铁丝网。 “我。”他说。 那疤脸上下打量他一圈。 “你们这儿,”他说,“这两天别乱走。” “什么意思。”陆沉说。 “这两天,”疤脸说,“这一带,封路。” 陆沉没接话。 他等着疤脸往下说。 疤脸抽了口烟,吐出来。 “你们工地这一片,”他说,“往山梁那边,这两天不许有人。你们的人,都待在工地里。车也别往外开。” “为什么。”陆沉说。 “没什么为什么。”疤脸说,“我们老板办事。你们外来做生意的,安分点,没你们的事。” 陆沉看着他。 疤脸也看着他。 隔着一道铁丝网,两个人对着看。谁都没说话。 铁丝网那边,疤脸身后那四个人,手都搭在枪上。也没举枪,就是搭着。 陆沉身后,魏猛他们几个,也站着。枪在手里,也没举。 两拨人,隔着铁丝网,这么站着。 “行。”陆沉先开口。 疤脸挑了下眉。 “我们做生意的,”陆沉说,“就想安安稳稳把这活干完。你们老板办事,我们不掺和。你说话算数?” “我说了算。”疤脸说。 “那我说话也算数。”陆沉说,“这两天,我的人不出工地。可你们也得说清楚——过了这两天呢。” “过了这两天,”疤脸笑了一下,“该干嘛干嘛。” 陆沉点头。 “行。”他说,“那这两天,麻烦你们老板的活,离我们工地远点。我们这工地,东西多,人也多。你们要是打到这儿来,我不好跟上面交代。” 疤脸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倒是懂事。”他说。 “做生意,”陆沉说,“不懂事活不长。” 疤脸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记住了。”他说,“这两天,别乱走。” 说完,转身,上车。五个人走了。 车开出去一段,魏猛凑过来。 “陆教官。”他压低声音,“他们这是……” “清场。”陆沉说。 “清什么场。”魏猛说。 陆沉没答。 他看着那辆车往矿区那边拐,慢慢开远。 他刚才注意到一件事——疤脸说“这一带,封路”,说的不是矿区,是“这一带”。矿区到工地这一片山梁、这条路,都要清干净。 办什么事,要把这么一大片都清空。 而且,清场清到工地门口来,说明明天要办的事,离这儿不远。 “他们把这一带都封了。”陆沉说。 “封这么大。”魏猛说,“他们要干嘛。” 陆沉看着远处那道山梁。 “做买卖。”他说。 中午,陆沉把这事告诉了巴图。 巴图听完,眉头皱起来。 “封路。”他说,“封这么大一片。” “嗯。”陆沉说。 “铁牙办事,”巴图说,“一般不动这么大阵仗。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办事,谁也不敢管。能让他把这么大一片清干净的……” “是笔大买卖。”陆沉说。 “嗯。”巴图说。 “这一带有几条路。”陆沉问。 “往北,一条。”巴图说,“从矿区出去,翻山,往北。往南,一条,通镇上。还有一条,就是你们工地门口这条,往东。” “往北那条,”陆沉说,“通向哪儿。” “翻过山,”巴图说,“就出国境了。那条路平时走私用。铁牙把着。” 陆沉点头。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铁牙的买卖,往北做,走那条走私通道。现在要清场,清的是这一带。说明这次交易,规模不小,得防着有人看见、有人截。 一辆车,装不下多少东西。得好几辆车。好几趟。 而且,铁牙把路清到工地门口来,说明交易要么在这条路上,要么在附近。 夜里,罗凯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 “后门有动静。”他说,“大动静。” 陆沉凑过去。 屏幕上,矿区里一片忙。 矿洞门口,那批箱子,正被人往车上搬。箱子大,两个人抬一个,抬得费劲。车停在旁边,一辆接一辆。 “我数了。”罗凯说,“十几辆车。箱子搬上去,盖布一盖。” “往哪儿。”陆沉说。 “还没动。”罗凯说,“都停在那儿。等人。” 陆沉盯着屏幕。 那批箱子,之前一直堆在矿洞里。现在全搬出来了,装上车。 要走了。 “还有。”罗凯说,“你看这边。” 他把画面切到另一边。 矿洞后面,那块空地。空地上站着那批人——就是之前那批不对劲的人。 他们排着队,站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旁边站着两个铁牙的人,拿着棍子,来回走。 “他们站着干嘛。”陆沉说。 “不知道。”罗凯说,“站了半个多小时了。” 屏幕里,一个铁牙的人,走到队伍边上,抬手,一句话没说,一巴掌抽在一个人脸上。 很响。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一下有多重。那人脸被打得偏过去。可他站得直直的,脸又慢慢转回来,看着前面。不躲,不叫,不出声。 那铁牙的人又抽了一巴掌。 一样的反应。 愣是没动。 罗凯看着,没说话。 陆沉也没说话。 “他打人那两巴掌。”过了会儿,罗凯说,“打得挺重的。” “嗯。”陆沉说。 “可那个人,”罗凯说,“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陆沉说。 屏幕里,那铁牙的人打了两巴掌,觉得没意思,走了。那人还站在那儿,脸上红着,人一动不动。 陆沉看了一会儿,移开眼。 他想起巴图那个远房亲戚说的——有的人挨打不怕。 现在他看见了。 他把目光移回那批车。 “车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知道。”罗凯说,“等着呢。” 快半夜的时候,老雷的消息来了。 “北边那伙人,”老雷说,“我查到一点。” 陆沉坐起来。 “什么来路。”他问。 “不好惹。”老雷说。 “怎么说。”陆沉说。 “铁牙在这地方算一号人物。”老雷说,“可他跟北边那伙人比,小。” 陆沉没说话。 “北边那伙人,”老雷说,“做跨境的买卖。做大。手下有几百号人。他们那地方,政府军都碰不了。” “做什么买卖。”陆沉说。 “什么都做。”老雷说,“武器、人口、货,什么都过。只要给钱。” “跟铁牙这笔买卖,”陆沉说,“是武器?” “可能。”老雷说,“铁牙的武器,是杜宾弄的。杜宾是从北边弄的。北边那伙人,可能就是给他供武器的人。” 陆沉琢磨了一下。 “老雷,”他说,“你刚才说,那伙人做人口、做货。” “嗯。”老雷说。 “那矿区那批人,”陆沉说,“进矿区的,从北边来的。” 老雷那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在想,”陆沉说,“那批人是杜宾从北边招的。那批人是人。人也是北边那伙人的货。”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说,“那批人,是北边那伙人给杜宾送来的。” “我不知道。”陆沉说,“我在想。” “小陆,”老雷说,“你这个想法,有点吓人。” “怎么。”陆沉说。 “如果那批人是那伙人送来的,”老雷说,“那矿区这个实验,就跟那伙人有关。那伙人做实验……” 他没往下说。 陆沉也没往下问。 他知道老雷想说什么。 那伙人做几百号的生意,做跨境的,什么都做。要是他们连活人都能当货,当实验的材料,那矿区这个实验,就不只是杜宾一个人搞的。 背后有人。很大的人。 “老雷,”陆沉说,“这个方向,你想不想得起以前那笔账。” “哪笔。”老雷说。 “澜城那笔。”陆沉说,“想要苏晚技术的那个。方向指着的那个。” 老雷那边很久没出声。 “我早想到了。”他说,“就是不敢往那儿想。” “为什么。”陆沉说。 “那个金主,”老雷说,“找苏晚的技术,是拿来续命。” “嗯。”陆沉说。 “他现在在矿区搞实验,”老雷说,“造那种人,活一个月的。” “嗯。”陆沉说。 “这两件事,”老雷说,“要是真是一件事——” “那就是说,”陆沉说,“那个想续命的金主,跟北边那伙人,是一路。他一边在找苏晚的技术,一边在这地方拿活人做实验。” 老雷没接话。 这就等于说,那个金主,为了自己活得久一点,拿一整个地方的人当耗材。 “这个事,”过了会儿,老雷说,“比我们想的大。” “嗯。”陆沉说。 “你那边稳住。”老雷说,“别动。这笔买卖,还有矿区那个实验,你先盯着。我这边接着查。查清楚了,咱们一起算。” “行。”陆沉说。 挂了电话,陆沉坐着没动。 他给赵刚发了消息——铁牙要在这两天做买卖、封了这一带的路、北边那伙人比铁牙大、背后还有人。 赵刚回得很快。 “知道了。”他说,“你那边继续盯。交易的时间、地点,能查多清楚查多清楚。” “赵队,”陆沉说,“这伙人不简单。真到动手的时候,你们那边——” “我心里有数。”赵刚说,“上头那边,我报上去。真到那一步,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陆沉重复了一句。 “嗯。”赵刚说,“你把你该做的做好。别暴露,别硬上。” “知道。” 陆沉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 夜里,工地静得很。远处矿区那边,灯亮着,一片。罗凯说那批车都停在那儿等人。铁牙在准备。今晚,或者明天,这笔买卖就要做。 他想起罗凯刚才那句话——那个人挨了两巴掌,点反应都没有。 那批人。活一个月的。 陆沉看着远处那片灯。 他想起了苏晚。想她那只握过移液管的手。想她问的那句话。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着,没动。 杜宾、铁牙、北边那伙人、还有那个藏在最后头、想续命的人。四条线。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