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日子，又过了十来天。
勘点队的日子定得不快。北边那边的点，工程方还在协调，一批设备要等，一批批文要等。一队就还在工地上待着。 活不重。巡逻，检查，看场子。宋国栋的腿全好了，扔了拐走路看不出来。彭冲的肩膀也利索了，抬胳膊不碍事。 可陆沉能看出来，队里几个人，心里憋着一股劲。 打仗那晚上磨出来的那股劲，没地方使。 看场子这种活，看一个月，两个月，看不出名堂。人是练不出来的。 这天夜里，老雷的电话来了。 “忙吗。”老雷说。 “不忙。”陆沉说，“闲得发慌。” “那就好。”老雷说，“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金主那条线，”老雷说，“卡住了。” 陆沉坐起来。 “怎么说。” “钱，”老雷说，“最后那道，落在更北边的一个户头上。那户头，查不出主人。三道壳子，一层套一层，最后一层，在战乱区里头，那种地方，没有账本，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只有人。” “人呢。” “人更找不着。”老雷说，“那地方打仗，谁是谁都说不清。我们的人在里头转了两圈，一点头绪没有。你让我怎么查？” 陆沉没说话。 “还有个事。”老雷说，“你们那支队伍。” “我队伍怎么了。” “任务没完，你们回不去。”老雷说，“这我知道。可你们就这么耗在工地上，一年两年，你那九个人就废了。他们是打仗的人，不是看场子的。” “我知道。”陆沉说。 “你们本来出国的目的是练兵吧。毕竟你们华夏的军人，在国内没有实战可以参加。而你们又是精锐部队。”老雷说。 “然后呢。怎么了。”陆沉说。 “当初上头让你们出来，图的什么？不就是练吗。现在矿区端了，练兵的活没接着。我给你们接着。”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个人，”他说，“上去就能打？” “所以要让你们打。”老雷说，“真刀真枪地打。不是蹲工地，不是打偷袭。是接了单，认了目标，正儿八经地干。一仗一仗打下来，你那九个人，才算真正见过血。” “你跟上面提了？” “提了。”老雷说，“这事我已经跟你们赵刚商量过了，他觉得可行。上头那边，他回去报批。细则，等他正式跟你讲。估计明天正式的通知就到了” 挂了老雷的电话，第二天赵刚的电话就到了。 “陆沉。”赵刚说，“老雷跟我商量了个事，上头批了。现在我向你下达任务。” 陆沉坐直了。 “你说。” “这本来就是你们出来的目的。”赵刚说，“当初批你们出国，一是查杜宾那条线，二是练兵。现在线查到一半，练兵的事落下了。上头早看在眼里。” “细则。”陆沉说。 “第一，身份重来。”赵刚说，“你们那身中方安保，留着，工地的编制还在，名义上你们还是这边的人。可对外，在北边那片地，你们是佣兵。名字，来路，履历，全部另起一套。” “第二，”赵刚说，“接活。佣兵不是想打谁打谁，那是土匪。佣兵是接了单才动手。活，通过灰鹫的渠道接。老雷给你们把关，什么活能接，什么活不能接——抢人的不接，沾平民的不接，脏钱不接。干干净净的单子，比如剿毒贩、清人贩子这种，接。” “第三，”赵刚说，“练兵为主，摸线为辅。别本末倒置。你们去那儿，第一是练，第二才是查。别为了摸线把自己搭进去。” “第四，”赵刚说，“灰鹫派人暗中保护你们。你们十个人在那种地方活动，说到底还是孤军。老雷安排了一支小队，不远不近地跟着。出了事，他们兜底。” “谁带队？” “灰鹫的人。”赵刚说，“具体带队的是你熟人。到了你就知道。” “就这些。”赵刚说，“听明白了？” “明白。”陆沉说。 挂了电话，陆沉把一队几个人叫到一起。 “上头下了新任务。”他说。 几个人围过来。 “咱们换个地方活动。”陆沉说，“往北，进战乱地区。” “干什么去。”彭冲问。 “接活。”陆沉说，“以佣兵的身份。” 工棚里静了一下。 “佣兵。”魏猛说。 “对。”陆沉说，“咱们那身保安的皮，摘了。换一身佣兵的皮。在北边那片地里，接了单，干。剿毒贩，清人贩子，这种活。” “这是练兵。”霍长山说。 “对。”陆沉说，“这才是咱们出国的正经目的。在工地上耗着，耗不出东西。真刀真枪，才能练出来。” 没人反对。 “都愿意？” “废话。”彭冲说，“我早等着呢。” 第二天，来了三辆车。 车上下来七个人。 七个人，一身雇佣兵的打扮。作战服，战术背心，长枪短枪，看着就不好惹。 领头的下来，往陆沉这边走。 个子不高，一身横肉，光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巴。走路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走到陆沉跟前，停住。 “刺。”他说。 陆沉看着他，好一会儿，笑了。 “沙鹰。”他说。 来人伸出手。陆沉握住。 “你小子，”沙鹰说，“回国几年，一点没变。” “你倒变了。”陆沉说，“胖了。” “放屁。”沙鹰说，“这叫壮。” 一队几个在旁边看着，谁也没吭声。他们头一次见陆沉在生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这几个，是你带的人？”沙鹰问。 “嗯。”陆沉说。 “素质怎么样。” “你能看见。”陆沉说。 沙鹰回头，往一队几个人身上扫了一眼。 扫完，他点了下头。 “能看出来。”他说，“训练过的。眼神不一样。” “够了。”陆沉说，“你带几个人。” “六个。”沙鹰说，“都是灰鹫的骨干。打了两场恶仗活下来的。你们在前头，我们在后头。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知道你们在哪儿。” “出事了怎么办。” “你们先顶。”沙鹰说，“顶不住，我们上。” “懂了。”陆沉说。 当天下午，沙鹰把一队几个人拉到工棚，开始换皮。 先是名号。 “你们这支佣兵队，对外叫。”沙鹰说，“名字土，没人管。佣兵圈里，名字越土，越没人多问。” “犬队。”彭冲念了一遍。 “然后是来路。”沙鹰说，“你们这队人，对外说是从南边某国过来的，之前在那边打仗，打了几年，散了。头儿姓陆，叫陆虎。” “陆虎。”陆沉说。 “跟陆沉就差一个字。”沙鹰说，“好记。你们自己别叫拧了。” “证件。”沙鹰让人拿出一摞东西，“每人一套。名字、国籍、履历，都是新的。背熟。有人问，别卡壳。” 一队几个人，一人领了一套。 然后是装备。 枪，还是那些枪，但外头做了处理。衣服，换成佣兵的作战服，不是制式的。战术背心，靴子，背包，全换。 换完，一队九个人站在那儿，看上去就是一伙雇佣兵了。 “最后一条。”沙鹰说，“到了北边，你们就是佣兵。佣兵有佣兵的规矩。别提华夏，别提部队，别提。谁问你们从哪儿来，就说南边。谁问你们以前干什么，就说打仗。” 一队几个人点头。 “刺哥。”沙鹰忽然改了称呼，“你这队人，我看着都生。他们以前打过硬仗没有？” “打过。”陆沉说，“边境清剿，矿场攻坚，工地图守。都打过。” “那是仗送上门的仗。”沙鹰说，“我说的不是这种。我说的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为了单子，正儿八经去打。这种仗，你们打过没有。” 陆沉看着他。 “没打过。”他说。 “那就是了。”沙鹰说，“这种仗，跟送上门的不一样。送上门的仗，你不用选战场，人家替你选了。接了单去打，你得自己选战场，自己算敌人，自己算退路。一步算错，人就没了。” “所以我才要练。”陆沉说。 沙鹰点头。 “第一单，”他说，“我已经替你们看好了。” “什么单。” “北边那片地，有个毒贩。”沙鹰说，“控制着一条道，往南边送白面。人不多，三十来个，可是手底下有几杆硬枪。接他那颗人头的人不少，没人动得了。” “为什么。” “因为他占着一个村子。”沙鹰说，“把全村人扣着当挡箭牌。谁去打，他就拿村里人挡。这单挂了半年，没人接。” 陆沉听着。 “你们要接，就得先把村里人挪出去。”沙鹰说，“这就是这单的难处。打，不难。挪人，难。” “什么时候动。”陆沉说。 “你定。”沙鹰说，“你们准备几天？” 陆沉看了一眼一队几个人。 “三天。”他说。 “行。”沙鹰说，“三天后，我带你们过去。到了地方，先踩点，后动手。” “沙鹰。”陆沉说。 “嗯。” “你们小队，”陆沉说，“动不动手。” “看情况。”沙鹰说，“你们顶得住，我们不动。顶不住，我们上。原则上，练兵是你们的事，我们不下场。” “行。”陆沉说。 当天夜里，陆沉把一队九个人，重新召集起来。 工棚里，一盏灯。九个人围着，看陆沉。 “三天后，第一单。”陆沉说。 几个人都没吭声。 “这单，”陆沉说，“跟以前打的仗，不一样。以前是人家上门，咱们守。这回是咱们上门，人家守。” “选战场，算敌人，算退路，全得咱们自己来。”陆沉说，“一步算错，人就没了。” “咱们九个人，谁也不能少。” 他停了停，然后说：“动手前，有一条，我再说一遍。” 工棚里静下来。 “补枪原则。”陆沉说。 “凡是枪还在手上的，”他说，“统统补一枪。” “他倒下了，枪还在手，补一枪。他趴着装死，枪在旁边够得着，补一枪。他受了伤没死透，手指还搭在扳机上，补一枪。” “别给我省子弹。也别给我心软。”陆沉说，“战场上，你省一枪，就是你兄弟替你挨那一枪。” “记住了？” “记住了。”九个人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