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的时候,商会的车到了。
三辆越野,一辆皮卡。为首的是个矮胖子,五十来岁,绸缎衬衫,胸前挂着根金链子。商会管事,姓莫,人都叫他莫先生。 他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死人。 降俘蹲在镇公所门口的台阶下,十九个,捆得结实。打死的那三十几个,排在空地上,一人一块白布。 莫先生挨个看过去,看到铁锤的时候,蹲下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后脑一个洞。 他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半天没说话。 “八百米。”旁边的向导小声说,“山上打的。” 莫先生又看了看那面被炸塌了半边的山坡,看了看镇子里一枪一弹的墙,最后,把目光落回陆沉身上。 “五十多个人。”他说,“一夜。” “一夜。”陆沉说。 莫先生从牙缝里吸了口气,转身回车上,拎下来一个箱子,放在陆沉脚边。 “三倍,都在里头。”他说,“另加两成,莫某做买卖,认快刀。” 说完上车,走了。 箱子打开,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没有。”魏猛咧嘴,“这就是干干净净的单子。比剿毒贩那单还厚。” “点清了,入库。”陆沉说,“这一仗的账,晚上算。” 十九个降俘,当天下午移交给商会。莫先生的人来接的,说是商会出钱,雇地方武装收编。死囚活囚,各有各的去处,反正不归犬队管。 这是佣兵的规矩:活干完,尾款清,剩下的烂摊子是雇主的事。 当晚,沙鹰带了两箱酒来。 镇公所一楼,桌子拼起来,摆开。六个人加沙鹰带来的两个骨干,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罗凯胳膊上缠着纱布,右手能动能不了重物;彭冲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着半边。 酒过三巡,陆沉把杯子放下。 “趁人齐,复盘。”他说,“这一仗,每个人都说。先说自己哪里做对了,再说哪里差了。徐文亮,你先。” 徐文亮挠头。 “做对的,”他想了想,“火箭筒那一下,杆子打中了,全镇瞎了。” “不足呢。” “炸药按早了半拍。”徐文亮说,“要是那帮人全进了支洞再引爆,一个都跑不了。我听声音判断的,差了一口气。” “记下了。”陆沉说,“彭冲。” “门口清得太急。”彭冲左臂吊着,说话有点含糊,“我第一个冲楼道,丁浩还没跟上。要是里头还有人没炸死,我就是活靶子。” “补枪那一下没毛病。”陆沉说,“冲楼道那一下,下次等人齐。互保十秒,忘了?” 彭冲没吭声,把酒干了。 “罗凯。” “机枪压楼顶,压住了。”罗凯说,“不足是,我放那十几个人上山,赌他们进洞口。赌对了是惊喜,赌错了他们没进洞、回头把洞口一封,徐文亮就完了。” “有这一层。”陆沉点头,“所以你压楼顶的时候,我这边枪一直没停。你赌,我兜底。下次记住,赌之前,先看兜底的人在不在。” 罗凯低头喝酒。 一个一个过。霍长山扫巷子扫得干净,但换弹匣换慢了半秒;魏猛指挥没毛病,就是嗓子太亮,有一瞬间暴露位置;丁浩在电台里喊得太急,差点打乱点位…… 每个人,都有对,都有错。没有一个人被捧着,也没有一个人被踩着。 沙鹰在旁边听着,一杯酒喝了半个钟头,没插一句嘴。 散了以后,他跟陆沉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复盘,”沙鹰说,“军队里来的?” “嗯。” “圈子里没这个。”沙鹰弹了弹烟灰,“圈子里的规矩,赢了吹三天,死了埋了。没人回头抠细节。” “不抠细节,”陆沉说,“下一回死的就是人。” 沙鹰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 “老鳄知道这一仗,会睡不好觉。”他说。 三天后,老鳄的回音到了。 来的是个老头,五十多岁,脸上一道旧疤,一个人一辆摩托。到了镇口,把枪留在摩托上,空手走进来,举手示意没带家伙。 “犬队的当家的,在哪。”他说,“我姓贺,跑腿的。” 贺老汉被带到镇公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油纸包的,封了火漆,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我家老板让我带三句话。”他说。 陆沉没动那封信。“说。” “第一句。”贺老汉说,“商会那单,是老主顾先递到我老板桌上的。你们截了。做这一行的,客源就是财路,财路就是命。” “第二句。铁锤上过我的供,一年三十万。现在他的矿归了商会,供没了。” “第三句。”贺老汉说到这儿,声音放缓了,“按老规矩,断人财路,要么赔,要么谈。我家老板说,他不跟年轻人置气。约个地方,见一面,当面算这笔账。地方他选:北边,灰狼谷,七天后。就你们当家的一个人,他一个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摩托轰的一声,卷着土走了。 桌上,那封火漆信没人拆。 “拆吗。”魏猛问。 “拆。”陆沉拆开信封。 里头就一张纸,一行字,外文。 “刀太快的人,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死在别人手里。一种是死在自己的快上。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七天后,灰狼谷,就他一个人,就你一个人。”彭冲冷笑,“这故事我听过。见面的地方埋二十个人,头儿一个人坐那儿喝茶。” “老鳄不会这么干。”丁浩说,“五十人的团,头儿亲自约单挑,圈子里传出去就是笑话。” “他不是圈子里讲脸面的人吗。”霍长山说,“脸面就是他的套。” 陆沉没说话。他拿起那张信纸,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放下。 “去问沙鹰。”他说。 沙鹰在营房里,听完,半天没吭声,慢悠悠卷了根烟。 “你问我,老鳄这个人,规矩里藏不藏套。”他划着火,深吸了一口,“我给你交个底。老鳄在圈子里三十年,三十年没坏过一次规矩。谈判不埋伏,单挑不带人,收了钱就办事。圈子里管这叫鳄鱼信义。” “那这次……” “但是。”沙鹰吐出一口烟,“规矩是人守的。三十年不坏规矩的人,最清楚规矩能骗来什么。” 他看着陆沉。 “三十年不咬人的鳄鱼,”他说,“你敢把手伸进水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