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皮鞋踩在广场的花岗岩上。沉闷的声响被京州的烈日吞没。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三号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全是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加急简报。
高育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放大镜。镜框边缘的镀铜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暗灰色。
桌上铺着十几份红头文件。全是各地市发来的求救报告。
高育良凑近镜片。一行行黑字在眼前放大。
“京州公交停运百分之七十。三环高架全面瘫痪。”
“林城重工特种钢炉温下降,两万名倒班工人滞留厂区,面临整体报废风险。”
“吕州石化厂区外,等待加注的原油运输车队堵出三公里。”
“光明区各大医院备用发电机柴油告急,随时断电。”
每一张纸条都像一道催命符。
高育良呼吸变得有些粗重。鼻息吹动了纸张的边缘。
他把放大镜扔在桌上。玻璃磕碰桌面,当啷一声。
他摘下无框眼镜,捏了捏眉心。手指上沾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冷眼旁观。
看着赵瑞龙利用假工程抽走最后一笔资金。看着刘新建半夜接到调令仓皇离任。
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千亿窟窿,全砸在那个叫林御的年轻人头上。
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祁同伟步子迈得很大。警服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扯开了,没打领带。
他脸颊发红,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祁同伟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扯下一个纸水杯。
接了大半杯凉水,仰头灌了下去。水渍顺着下巴滴在警服领子上,晕开一团深色。
“老师。”祁同伟捏扁纸杯,用力扔进塑料垃圾篓。“全乱套了。”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高育良没抬头。他又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交管局报告。
“李达康在办公室摔了两个茶杯。”高育良声音发干,嗓子像含着砂纸。“求援电话打到了政法委。下面的人都疯了。”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像藏了两块石头。
“那小子是个疯子。”
祁同伟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手指死死扣着西裤布料。
“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拉了全省的能源总闸。他真以为汉东没人治得了他?”
高育良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烫。他舌尖麻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治他?”高育良放下紫砂壶。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你拿什么治?”
“你去枪毙一个正在进行‘系统安全检修’的国企老总?”
祁同伟被噎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是借口!他在拿全省经济要挟省委!侯亮平带着反贪局的人上去,连手铐都没摸出来,就被他的保镖赶出来了!”
“借口又怎么样?”
高育良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堆红头文件。纸页哗啦作响。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逼着省委向他低头。”
高育良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
外面的热浪瞬间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焦躁的鸣笛声。
“同伟啊。”高育良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我们都看走眼了。”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赵家把油气集团当提款机,汉大帮在里面也有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
沙瑞金空降汉东,侯亮平带着最高检的尚方宝剑来查账。
三百亿的巨额亏空盖不住。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们头上。
必须有人出来顶罪。
林御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死鬼。没背景,没根基。刚被推上董事长位置半个月。
只要侯亮平把人带走,审讯室的大门一关。
不管林御说什么,这三百亿的死账就算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