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干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梁璐坐在红木沙发上。身上的深色丝绸睡袍发皱。 她把手里那根细长的摩尔香烟按在水晶烟灰缸里。 用力碾了两下。火星滋啦一声灭了。留下一滩灰黑色的烟丝。 祁同伟站在玄关。 左手死死捏着防盗门的金属把手。手心的冷汗腻在金属上。 右胳膊的石膏坠在胸前。医用绷带勒着脖子,磨破了一块皮。 “怎么。威风凛凛的公安厅长。” 梁璐站起身。睡袍下摆扫过波斯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盯着祁同伟那张灰败的脸。 “今天像条丧家犬一样爬回来了?” 祁同伟咬紧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的响动。 “闭嘴。”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一把干沙子。 换好拖鞋。他拖着步子往客厅走。 左脚绊在刚才踢翻的皮鞋上。 身体猛地往前一栽。右胳膊的石膏重重撞在玄关的实木鞋柜上。 咚。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肩膀劈到指尖。 祁同伟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靠着鞋柜。大口喘着粗气。 梁璐没扶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嫌我说话难听?”她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这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婚的男人。 “网上的视频我也看了。山水庄园的床软吗?”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祁同伟最溃烂的伤口。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白里全是大团的红血丝。 “我让你闭嘴!” 他暴吼出声。左手抓起鞋柜上的一个青花瓷花瓶。 用力砸向客厅的墙壁。 砰! 花瓶碎成无数瓷片。崩得满地都是。几朵干枯的玫瑰花掉在地板上。 梁璐连眼皮都没眨。 她踩着拖鞋。一步步走到祁同伟面前。 浓重的烟草味混着高档化妆品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除了砸东西。还会干什么?” 梁璐伸出手指。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尖,点在祁同伟的左肩上。 “你当年靠着我爸的权力往上爬。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刀刃。 “现在靠山倒了。你连个废物都不如。” 梁璐冷笑。“听说你今天下命令,底下的警察连警车都不肯开出去?” 祁同伟呼吸停滞了。 被剥光尊严的羞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你不仅是个小丑。你还是个连队伍都带不动的窝囊废。” 梁璐转过身。不再看他。 “高育良保不住你。赵家也护不住你。” 她留给祁同伟一个冷漠的背影。 “你就等着纪委上门。把你的皮一层层扒下来吧。” 卧室的门砰地关上。 祁同伟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左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渗出一点血丝。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同一时间。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京州漆黑的夜景。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水杯外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K站在办公桌前。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眼窝下的乌青更重了。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林董。”老K打了个哈欠。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汉东大学那边的财务内网。我花了一天时间全扒干净了。” 他把U盘放在玻璃台板上。往前一推。 U盘滑到林御手边。停下。 “这里面是汉大帮最深的那层底裤。”老K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林御放下水杯。 拿起U盘。插进面前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的接口里。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打在林御脸上。 解密进度条跑了两秒。弹出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文件夹。 林御点开第一个Excel表格。 鼠标滚轮往下滑动。一排排密集的资金流水映入眼帘。 “法学系重点科研项目。拨付资金八百万。”老K在旁边解说。 “这笔钱在学校账上走了一圈。转进了吕州一家文化咨询公司的账户。” 老K掏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 “这家文化公司的法人。是高育良大弟子的亲小舅子。” 林御看着屏幕上的转账时间。 “转账后的第二个月。这个大弟子就被提拔成了林城的政法委副书记。” 林御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汉东大学各个院系的学术交流经费报销单。 假发票。虚构的出国考察。甚至还有购买高档红木家具的收据。 那些平时在电视上满口仁义道德、清高傲骨的学者官员。 背地里。把国家拨给学校的教育科研基金,当成了买官卖官的提款机。 “师生情谊。”林御冷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原来是用科研经费买来的。” 汉大帮一直标榜自己是学者型官员。看不起李达康那种泥腿子出身。 他们披着学术的清高外衣。在官场上拉帮结派。 这层遮羞布。比赵家的巧取豪夺还要虚伪恶心。 “证据链做实了吗。”林御转头看老K。 “铁证如山。”老K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资金流水、发票扫描件、加上人事调动的文件比对。” 老K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 “连起来看。这就是一个打着大学幌子的卖官鬻爵犯罪集团。” 林御收回视线。 右手握住鼠标。点开了一个加密邮件客户端。 这几天。省委大院和纪委为了那四十二个空出的官位。 争得头破血流。高育良还在试图稳住阵脚。 现在。是时候把这颗核弹扔下去了。 林御把U盘里所有的文件打包。拖进邮件的附件栏。 收件人地址。他直接输入了中纪委巡视组的内部绝密举报邮箱。 这不是给汉东省纪委的。田国富级别不够,压不住高育良这种地头蛇。 只有京城的人下来。才能把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林御的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咔哒。 食指重重按下。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一闪而过。邮件发送成功。 林御拔下U盘。随手扔进脚边的金属废纸篓。 当啷一声轻响。 “回去睡觉吧。”林御看着老K。 “明天早上。汉东的报纸就有新头条了。” 凌晨两点半。 汉东大学。教职工家属院。 小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梧桐树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大门外的起落杆被人强行抬起。 七辆没有悬挂地方牌照的白色考斯特客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小区。 车顶没有拉响警报。只有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静默闪烁。 刺眼的红蓝光斑。打在小区灰白色的居民楼外墙上。 车门拉开。 几十名穿着深色夹克的调查人员鱼贯而出。 步子极快。直奔三号楼和五号楼。 二楼的某户人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吴惠芬站在窗帘后面。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肩膀上披着一件薄披肩。 双手死死揪着窗帘的边缘。手指关节用力到泛出惨白。 指甲深深抠进厚重的布料里。 红蓝警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来回扫过。 忽明忽暗。照出她眼底极度的恐惧。 楼下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不到二十分钟。 法学院的副院长。被两个调查人员夹在中间。从单元门里带了出来。 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好。穿着条皱巴巴的睡裤。脚上拖着一双皮鞋。 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瘫软着。 紧接着。经管系的主任也被押上了另一辆考斯特。 吴惠芬认得这些人。 他们全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是汉大帮在学术界和政界输送利益的核心节点。 她浑身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披肩从肩膀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她没去捡。 中纪委的人下来了。 连汉东省纪委都没通知。直接连夜跨省抓人。 高育良现在还在吕州。他彻底失控了。 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被人从根部锯断了。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吴惠芬松开窗帘。 双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跌跌撞撞地退回客厅。 左脚绊在茶几腿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她扑在实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 明史教授的优雅和从容。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覆巢之下无完卵。 她太清楚高育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了。一旦火烧上来。她这个结发妻子也得跟着陪葬。 吴惠芬摸索着茶几上的手机。 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掉在玻璃台面上。啪嗒一声。 她重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 翻开通讯录。视线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挤掉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 终于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十一号数字上。 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商界掮客手里买来的。 林御的私人号码。 吴惠芬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生疼。 她背着高育良。做出了决定。 大拇指重重按下拨号键。 把手机贴在冰凉的耳朵上。听着里面传出的嘟嘟等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