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的膝盖弯了下去。
带着一股子绝望后的狂喜。膝盖骨直奔冰冷的瓷砖。 林御眼疾手快。 双手猛地探出。一把托住了老头干瘦的手臂。 那件旧夹克的布料很薄。底下是一把硌手的骨头。 林御手腕往上一抬。力道很稳。硬生生把陈岩石下坠的身体架在了半空。 “陈老。”林御声音不高。带着晚辈的平和。 “我这西装裤子紧。弯不下去腰给您磕回去。” 他双手使劲。把陈岩石稳稳扶直。 陈岩石双腿还在打颤。拐杖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他死死反抓住林御的胳膊。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林董……”老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眼泪混着眼角的眼屎往下流。砸在林御的袖口上。 “你救了海皮……你救了我们老陈家的命啊。” 林御没躲。任由老头那双满是汗水的手抓着自己。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靠墙站着的侯亮平和陆亦可。 两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低着头,没人敢对视。 林御收回视线。看着陈岩石。 “治病救人的是医生。不是我。” 林御松开手。帮老人把旧夹克的领口理平整。 “我只是付了点出诊费。” 陈岩石连连摇头。呼吸急促。 “那不是一点出诊费……那是通天的本事。”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当过扛枪的兵,干过副检察长。 他太清楚跨国调动梅奥诊所的专家组需要多大的能量。 这不是省委批个条子就能办到的。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和国际上绝对的人脉通道。 林御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走廊顶部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陈老。您一直觉得我是个浑身铜臭味的资本家。” 林御开口了。声音变冷了一点。透着金属的质感。 陈岩石愣了一下。老脸发红。嘴唇嗫嚅着没说出话。 “大风厂强拆那天。您拄着拐杖堵推土机。” 林御伸手。指了一下抢救室那扇厚重的生铁门。 “您喊了一辈子的情怀。讲了一辈子的奉献。” “推土机的履带停了吗?小伟胳膊上的烧伤好得了吗?”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抢救室里偶尔传出一声滴滴的仪器声。 陈岩石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时代变了。陈老。” 林御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空喊几句口号。喂不饱几千张下岗工人的嘴。” “拿情怀去跟高小琴那种吸血鬼讲道理。人家只会嫌您老糊涂。” 话很难听。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刮着陈岩石几十年积累的骄傲。 陆亦可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想反驳。 侯亮平一把拽住她的制服袖子。死死攥住。没让她出声。 “资本不是原罪。看它握在谁的手里。” 林御看着陈岩石混浊的眼睛。 “我拿大风厂的地。但我给光明区砸了一百亿。” “钢筋水泥堆起来的厂房。才能给工人发得出每个月五千块的真金白银。” “我包下专机买下航线。砸进去五千万美金。” 林御敲了敲抢救室门外的玻璃观察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钱。把您儿子从鬼门关里硬拽了回来。” 陈岩石呆呆地看着林御。 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重。呼哧呼哧的。 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霸道。 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把汉东这些年虚伪的官场生态撕了个粉碎。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瓷砖上的老北京布鞋。 鞋底磨平了。沾着一层灰。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这套陈旧的理论,救不了汉东。 “林董。”陈岩石抬起头。 眼里的固执和敌意,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折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黄杨木拐杖。 双手拄着。把腰板尽力挺直。 “你说得对。”陈岩石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彻底释然的通透。 “情怀挡不住推土机。也买不来救命的药。” 他深深叹了口气。胸腔里的浊气全吐了出去。 “我们陈家。欠你一条命。” 陈岩石看着林御。一字一顿。 “只要我陈岩石还活一天。这个天大的人情。我认。” 这不仅是一句感谢。 这是汉东老干部集团里最硬的一块石头。彻底向林御的资本战车低了头。 林御没客套。 他扯了一下嘴角。点点头。 “让陈局长好好养病。” 林御转身。 皮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声音清脆。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楚雄立刻跟上。黑色战术靴踩出沉闷的节奏。 路过侯亮平身边时。林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阵冷风带着来苏水味,扑在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拳头死死捏着。指甲掐进了掌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医院一楼大门。 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深夜的冷风迎面撞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林御走下台阶。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气管冒着白气。 老周拉开后座车门。 林御弯腰坐进去。车门重重关上。砰。 外面的风声瞬间被隔绝。车厢里安静得发闷。 楚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带上车门。 “回总部。”林御靠在真皮座椅上。扯松了领带。 迈巴赫缓缓起步。驶入京州漆黑的街道。 车厢里的空调温度正好。 林御伸手。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台银色的平板电脑。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楚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林董。赵瑞龙的事,国安那边收网了。”楚雄声音压得很低。 “雇佣兵被当场击毙两个。赵瑞龙涉嫌出卖国家机密,已经被秘密押往京城了。” 林御没抬头。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死不足惜。汉东洗牌的第一步,算走完了。” 林御点开一个加密的地图软件。 屏幕上。弹出一张高精度的汉东省能源分布图。 油气管网用红线标出。像一张密集的蜘蛛网,覆盖了全省。 新能源基地在吕州亮着一个蓝色的光点。 物流集散中心闪烁着黄光。 林御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目光扫过这些已经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的产业版图。 最后。 他的食指停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大片黑色区域上。 那是汉东的矿区。 林御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支电子触控笔。 笔尖落在屏幕上。 绕着那片黑色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线条粗重。红得刺眼。 “油气控了。电网稳了。重工机械也吃下来了。” 林御看着那个红圈。嗓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吞噬欲。 “剩最后一块拼图。” 笔尖在红圈正中央。重重戳了一下。哒。 “汉东煤炭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