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峰先问办公室有没有确认记录,办公室说电话打过,但没得到明确回复;再问牵头处室,处室说时间已经报上去;问临时分管副厅长,对方说还在等邻省最终回函。每个人都做过自己分内的一步,偏偏没人负责把几步连起来。曹建峰没有急着找谁问责,先压住的是被架空在责任末端的烦躁:厅长要对结果负责,眼下却连最后一次确认由谁完成都说不清。他不能因为着急就随便处分一个处室,也不能继续让这种“各做一步、无人收口”的状态维持下去。
“办公室只负责登记和提醒。”一名副厅长说,“业务牵头还是处室。” “处室说等分管领导,分管领导说等邻省回函。”曹建峰把记录放下,“那最后谁对时间负责?” “按原来的分工,应该由牵头处室盯。” “应该由谁盯,和最后有没有人盯,是两回事。” 他没有把一日延期夸大成重大事故,也没有当场追究谁。他让办公室把会商错过、两地重新排期和材料顺延的情况留档。那股烦躁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压进了工作意见里:现在追着某一个人问责,未必能解决分工断口;若不把断口写清,下一次仍会有人把责任推给前一个环节。邱振江在时,几项工作由一个常务副厅长统筹,具体责任人未必都向他直接汇报,但最后有人能把时间、人员和责任接起来。现在分头代管可以维持日常运转,却不能保证跨市、跨省事项每次都有人把最后一环盯住。 曹建峰把这件事写进给省委的工作意见,只提岗位缺口,不提人名:常务副厅长有必要补齐,负责跨市、跨省事项的统筹协调;厅长保留最终指挥和警力部署责任。他没有向祁同伟打电话请示,也没有先把某个副厅长报上去。祁此前要求他先看实际缺什么,再看人,这次他照做了。 丁义珍还在悉尼准备回国材料。 律师把护照和几份身份文件放在桌上,提醒他把亲历的事情与听别人转述的事情分开。丁义珍拿起笔,在“项目协调经过”后面写了几个人名。写到其中一处时,他的笔尖停住了:那段经历牵涉到他自己经手的安排,也牵涉到别人后来告诉他的内容,一旦写得太满,回国后就可能被追问到无法解释的细节;写得太少,又会让人怀疑他在回避。他最后只在旁边加了“记忆不完整”几个字。那几字谈不上悔悟,只是一个仍在计算风险的人给自己留余地。 “你还没有决定日期。”律师说。 “没有。” “国内接收程序已经回复。你如果决定回去,就按正式渠道报日期。” “我知道。” “程序询问不等于正式自首,具体法律评价要由有权机关依法判断。” 丁义珍看着桌上的护照:“回去以后,很多事情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律师没有劝他。丁义珍不是突然悔悟,也没有准备无条件承担所有责任。他仍然在计算回去以后会面对什么,家里会不会受到牵连,过去答应过他的费用还有没有人认。护照放在桌上,让回国从一个可以反复推迟的念头变成眼前要处理的选择;他既想借正式程序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又害怕一旦报出日期,就再也没有退路。他把护照留在桌上,是在做准备,不是已经踏上回国行程。 手机响起来时,是此前替他处理商务接待和翻译事务的那名旧业务联系人。对方说还有一笔过去的服务费没结,想把账单核对清楚,顺便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悉尼。 丁义珍没有回答最后一句,只说:“账单发给律师。其他事不谈。” 对方停了一下,说有个以前认识的人问起他,想把旧费用谈清楚。丁义珍把文件袋合上:“那就不用替他传话。费用按原来的凭据结。” “谁?” “没说名字。” 他没有把这通电话当成必须立刻中止回国准备的危险信号,只让律师把来电时间记进私人联系记录。律师离开前和他约好,第二天上午再核一遍材料目录,若丁义珍决定报出回国日期,就把护照信息和接收程序一起往正式渠道送。丁义珍把护照装进文件袋,又把刚才写过的几个人名重新看了一遍。他删掉一处自己并不能确定的转述,保留了两处亲历事实,最后把文件袋压在桌角。那天晚上,他还给律师回过一条很短的消息:材料明早继续。 第二天约好的时间到了,律师第一次拨过去无人接听,以为丁义珍临时改了主意;过了十几分钟再拨,仍然没有回应。助理去联系近亲属,得到的却不是“再等等”,而是当地警方已经与家属取得联系的消息。原本摆在桌上的回国日期、材料目录和护照确认一瞬间全部失去意义。律师没有替任何人猜死因,只先把昨晚仍有往来的记录、约好的核对时间和此前回国程序材料封存在自己的工作档案里。 花斑虎执行了赵瑞龙的命令,具体过程没有进入任何正式材料。他确认事情已经结束以后,没有立即给赵瑞龙报喜,也没有去碰那张尚未签下来的保障承诺,只独自坐了很久。人死了,他手里的筹码反而少了一层:任务不能再撤回,赵瑞龙却仍然没有给他任何能落到纸上的保障。最后他把四十八万元旧结算确认重新折好,放进文件夹,拨出电话。 “确定是他?”赵瑞龙问。 “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瑞龙原本准备好的第二句追问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知道更多,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知道得越细,花斑虎以后越能说两个人共同知道什么。 “别再联系我。” 花斑虎笑了一声,声音很冷:“你这句话留给自己吧。” 电话挂断。赵瑞龙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丁义珍不能再回国补充南湾、北湖那些材料,这正是他要的结果;可结果落下来以后,他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轻松。境外中间人知道消息是怎么递到他手里的,花斑虎知道命令从谁这里出去。活口少了一个,自己却多了两个必须防着的人。赵瑞龙没有给三姐打电话,也没有给父亲报“事情解决了”。他先把当天原本要走个人公司处理的两笔付款叫停,重新让财务逐项确认经手人和凭据,随后才发现自己连这种普通动作都开始本能地问一句:以后会不会有人把它和今天连在一起。 悉尼当地警方按当地程序将突然或死因不明的死亡报告给coroner,并通知近亲属;当地主管机关随后按规定向中国驻悉尼总领馆通报中国籍死者死亡。丁义珍近亲属把当地通知交给负责回国程序的律师。律师没有替当地机关判断死因,只向此前已经建立联系的国内正式接收渠道报告:丁义珍死亡,回国安排中断,正式登记材料和医学死因仍待当地程序进一步出具。国内最初能够确认的是死亡和接收中断,不能把死因、责任人或赵瑞龙的命令写成已经查明。 境外中间人的消息另走私人渠道。他没有从警方、coroner、总领馆或国内办案机关得到消息。此前联系过丁义珍、替他处理普通商务接待和翻译服务的那名旧业务联系人,因一笔未结服务费用向丁义珍近亲属询问后续结算,家属告知丁义珍已经死亡;同一名联系人随后把这条有限消息告诉境外中间人。 境外中间人只知道丁义珍已经死亡,不知道死因、死亡经过和当地调查结论。消息传到他手里时,他先想到的是自己把回国动向递给赵瑞龙的时间。两件事挨得太近,让他无法不怀疑自己被利用;可他没有证据证明赵瑞龙具体做了什么,也不敢直接质问。他真正害怕的是赵瑞龙把他当成一条已经用完的消息渠道,连此前暗示过的费用和安全安排都不再兑现。他再次联系赵瑞龙,表面上是结账,实际上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之前传话的费用,还有您说过会处理的那点事,是不是该结一下?”境外中间人问。 “你只是传话。” “我传的话,您也听了。” “以前的费用按以前的账算。别把别的事情往上扯。” 境外中间人停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做原来的生意。” “该做做,不该问的别问。” 电话挂断后,境外中间人没有再追。他原本还想从赵瑞龙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安抚,得到的却是把责任推回“只是传话”的切割。他心里有怨,也有怕:继续追问可能暴露自己知道得更多,立刻卖消息又可能把自己送到另一个不可靠的人手里。他保存了双方的联系记录和旧业务凭据,停止主动提供新消息。他不敢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卖给一个还没有确定的买家,也不再相信赵瑞龙会替他安排安全。眼下他能做的,是先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两边都能随手切掉的人。 死亡消息进入汉东后,田国富没有先问丁义珍最后有没有受苦。他先问的是:消息从哪里出来,谁先知道,谁有机会把它传出去,谁能利用这件事改变现在的权力格局。死亡让原本还可以等待的回国程序突然中断,也让公安厅常务空缺和临时分工的问题变得无法回避。田国富先看到的是机会正在迅速成形;他必须先把消息来源和正式材料的边界弄清,才有资格把这件事转成政治上的推动力。 追逃工作口核对律师身份、近亲属转交通知和领事渠道能够确认的事项。两批材料仍然按原始入口保存:北湖装备园七页材料中涉及卢世海单独谈话的补充记忆,仍主要依赖丁义珍个人记忆和行程笔记,缺少独立印证;南湾城市更新材料中,瑞丰投资与海城发展的收益合作协议、公司周报和秘书工作簿等独立记录仍然存在,但电话内容与行政条件调整之间的因果没有被直接证明。丁义珍死亡只让他不能继续补充、确认和解释,不会让已经提交的材料消失,也不会自动提高材料的证明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