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日碎米卖出去十七斗,记成了十四斗。
林晚一愣,翻回上一页看。
果然。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着呢。苏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卖一趟记一趟。
林晚看着她。
这姑娘不认得几个字——他早瞧出来了。可她记数,是用脑袋记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两个字下头,工数记了三行。
工钱。
记着。她说。
你就不怕我赖账?
苏麦低头把最后一袋米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赖,我早就不来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转身快步走了。
开张第五日夜里,林晚在后院支了口锅。
锅是新的,架在院子当中,底下烧着劈柴。锅里炖着腌肉、白萝卜、豆腐,还有一把红薯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冷夜里升起来,把院子照得雾蒙蒙的。
王老根、周大郎、刘婶、铁蛋——崔铁匠的徒弟,如今隔三差五往青溪跑——还有几个帮忙的邻里,围坐一圈。
林晚给每人盛了一碗。
汤是滚的,腌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油,粉条滑溜。王老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这玩意儿好,暖和。
这叫暖锅。林晚说,天冷,大伙儿围着吃,身上暖,心里也暖。
周大郎捧着碗,忽然说:林兄弟,我活了三十来年,头一回在铺子里吃上自己人开的锅。
众人都笑了。
林晚没笑。他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涩。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住在大伯家的柴房里,腊月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一年的工夫。
火光晃着众人的脸,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乡集的更夫敲了梆子。
散场的时候,九哥没走。
他坐在门槛上,等人都散尽了,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老弟,跟你说个事。
九哥请讲。
集口那间空铺——就是你隔壁,隔一道墙那间——前儿被人盘了。
通顺粮行。九哥看着他,永宁镇上那家。听说掌柜亲自来,明日就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把碗放下。
他忽然想起石桥乡那条街上,粮铺柜上那个伙计的眼神。
也想起后院那三间堆到房梁的仓房。
九哥,他说,那掌柜叫什么?
姓乔,单名一个丰字。九哥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我瞧着,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