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赌在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林晚一直没恼。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等那汉子骂累了,才开口:
大叔,骂完了?
你给不给?
我先问您一句。林晚说,苏麦在我这儿干活,工钱我给了没有?
给了!
给了她,还是给了您?
苏老赌一噎。
她是我闺女!他梗着脖子吼,她的钱就是我的钱!这是老理儿!
是老理儿。林晚点头,那我请问——她嫁人,彩礼二十两,归谁?
门口安静了一瞬。
苏老赌的醉眼眨了眨。
彩礼是人家的聘礼,给她……给她家里……
给她家里。林晚笑了笑,大叔,您自己也说了,闺女挣的钱归家里,闺女嫁人的钱也归家里。那苏麦自己呢?她落着什么了?
你……你少他娘的绕!
我没绕。林晚站起身,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就说一句——工钱我给她了,她拿了没拿,您回去问她。您要是在我门口闹,往后这十里八乡谁还敢用她?她挣不着钱,您那二十两彩礼,找谁要去?
苏老赌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抓起酒壶,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来的是她娘。
这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头发花白,一脸苦相,进了院子就抹眼泪。
林老板,我不是来闹的。她抽泣着,我就是……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林晚给她倒了碗水。
您说。
我家那口子,脾气不好,您别见怪。妇人捧着碗,眼泪一颗一颗往水里掉,可他也不容易啊。我们家小宝,今年十六了,说亲说了两回,人家都嫌咱们穷……
林晚听着,不插话。
小宝他爹打小就疼他,可疼有什么用?家里就那两亩薄田,年年不够吃……她抹了把泪,麦丫头自小懂事,干活利索,我就想着,她能挣点是点,帮衬帮衬她兄弟……
大婶。林晚开口了。
苏麦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妇人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她爹……喝多了。她说,打两下,过两天就好了。女人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年轻的时候,打得比她还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有一点得意——像是在说一件本分的事。
林晚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这女人被踩了一辈子,踩到最后,她信了那套理儿:女人就该挨打,女儿就该补贴家里,儿子才是根。她自己淋过雨,所以她把女儿的伞也撕了。
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
大婶,林晚说,工钱是苏麦的。我做不了主。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收了。
她抬起头,那张苦相的脸拉了下来。
林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做什么?
我不是管。林晚说,我只是给干活的人开工钱。谁干活,我给谁。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您就该知道她疼。
妇人站起身,把碗往桌上一顿,水洒了一桌。
你护着她,是吧?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天往你铺子里跑——林老板,你不怕坏了她的名声?
这话一出,院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
林晚的脸色沉下来。
他刚要开口,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苏麦站在那儿。
她低着头,脸色苍白,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在这儿干活,一天十个工,一个工十文。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我爹的酒钱,我弟弟的赌债,我不管。我挣的钱,我要自己留着。
她娘猛地转过身,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的一声。
苏麦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她没哭,也没躲。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娘,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
你打吧。她说,打完了,我还是这句话。
妇人抬手又要打。
大婶。
林晚站到了中间。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妇人硬是把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