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株还立着,叶子耷拉着,根已经断了。
周大郎蹲在地里,抓起一把土,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畜生啊……
老赵头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烟袋杆都折了。
林晚慢慢蹲下去。
他伸手,把一株断了根的苗从泥里扒出来,捏在指尖。
苗只有两寸高,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株苗放进怀里。
都起来。
林晚……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地毁了,人还在,法子还在。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
林晚转身,往坡下走。
周哥,赵伯,跟我回家。
自家后院里,用篱笆围出了三分地。
那是他在播种那几天,另外育下的。
一样的第三十七号,一样的行距,只是地块小,藏在院子后头,除了王老根和苏麦,没人知道。
三分地,绿油油的,苗齐整得很。
周大郎站在篱笆外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你啥时候……
播种那天。林晚说,三斗二升,我播了二斗八,留了四升。这三分地,用的就是那四升里的两升。
你防着呢?
我不防人。林晚蹲下去,拔了根草,我只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赵头在旁边了一声,那声音不知道是笑还是哽咽。
你个小子……老头抹了把脸,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心眼子长成这样的。
赵伯,地里还剩三亩,后院还有三分。林晚站起来,种子还剩两升。今年这一季,耽误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郎连连点头,可脸色还是白的,可这口气……
这口气,我记着。
当天下午,林晚去了趟现场。
他在烂泥地里蹲了两个时辰,一寸一寸地看。
牛蹄印从柴山那边下来,绕着田走了两圈,又从柴山上去。蹄印很乱,可他还是看出了门道——三头牛,蹄铁都磨偏了,是常年拉车的老牛。
脚印是人脚。四个人的,大小不一,其中一双踩得极深——那人个子大,或者背了重东西。
在田埂的草丛里,他捡到一样东西。
一只靸鞋。
粗布面,鞋帮开了线,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这种鞋是集上最便宜的货,一文钱一双,穿三天就烂。
可这只鞋的鞋帮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林晚把鞋翻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漆。
不是普通的漆——是那种刷棺材和寿材用的土漆,颜色发暗,掺了朱砂。
永宁县干这行当的只有一家。柳林集西头的老漆匠。
而老漆匠的侄子,是柳林集上有名的混混,脸上带疤,人称刀疤李。
林晚捏着那只鞋,慢慢站起身。
他看向柴山的方向。
那个人被九哥打退过一回,一直憋着口气。林大柱刚放回来,恨他入骨。
一个有钱不要命的,一个要命不要钱的。
凑到一块儿,能干出什么事来,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林晚把鞋揣进怀里,转身下坡。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踩烂的地。
苗断了,土还在。
他忽然笑了。
他低声说,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