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扔下锄头就往柴垛那边钻。周大郎一把薅住他后领子,拎小鸡似的拎了出来。
火把下,林大柱的脸惨白如纸。
林晚蹲下去,看着他的脚。
又看了看刀疤李的脚。
刀疤李脚上,穿着一只靸鞋。粗布面,鞋帮开了线,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鞋帮上,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林晚从怀里掏出那只捡来的鞋,往地上一放。
两只鞋,一模一样。
李哥,他抬起头,这只,是您掉的吧?
刀疤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永宁县大堂,四月初五。
这回审得快。
物证:靸鞋一双、锄头两把、被铲断的苗、柴山那侧的牛蹄印与脚印拓样。
人证:九哥、周大郎、老赵头、里正王二,还有牛的主人——那三头牛是邻村丢的,牛主人当场认了。
林大柱还想狡辩,说自己是。
知县把惊堂木一拍:四更天翻墙入院,路过?
我……我是去找他理论……
带着锄头,铲了人家的苗,理论?
林大柱哑了。
刀疤李更横,梗着脖子说就是报复,你能奈我何,被知县当场判了个藐视公堂,先打了十记嘴掌。
判词下来:
林大柱毁人青苗,杖三十,枷号半月,赔偿所毁田亩之值。
刀疤李纠众毁田、屡犯不法,杖二十,递解回柳林集原籍管束,赔偿减半。
林大柱听到杖三十,腿一软就跪了。
杖三十是真打。三十棍下去,半个月下不了地。
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堂上安静下来,知县看向林晚。
林晚,赔偿一节,你可有何话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大柱抬起头,眼里居然还存着一点侥幸——他想着,林晚要是开口要钱,他还不出,或许能求个以工折偿,去林记干几个月活,总好过挨三十棍。
林晚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行了个礼。
回老爷,他说,赔偿,民男不追。
林大柱愣住了。
堂下地一声。
你不追?知县也有些意外。
不追。林晚说,他家产早已抄没,如今连个住处都是破棚。民男就算要,也要不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
民男只有一个请求——恳请老爷在判词上添一笔:林大柱若再犯,从重论处。
知县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林晚直起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大柱。
那眼神很平。
平得像是看一块地里的石头。
柱子哥,他说,你赔不起,我也不缺这点。
他顿了顿。
我就是想让你记住——你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了。
林大柱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他张开嘴,想骂,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拖了下去。
拖到堂口的时候,他忽然挣着回头,嘶声喊了一句:
林晚!你别得意!我还有——
后头的话,被一记耳光扇了回去。
四月初六,繁育田重新补种完毕。
毁掉的两亩多,用后院那三分地的苗移了一部分,剩下的补了种。虽然比原计划的稀疏些,可总算是齐了。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初七那天,来了两个外村人,站在繁育田外头看了半天,找到林晚,问了一句:
这位林老板——你这地里出的种,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