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的是粮源。苏麦在后头开口了。
众人回头。
她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抱着账本,声音不大:
秋后十六户的粮都卖给咱,那就是几百石。镇上的粮行要收粮,得从咱这儿过手。咱收的粮越多,跟人议价的时候,腰杆越硬。
她顿了顿。
再者,这十六户秋后还了粮,明年还认不认咱?认的。
人心,也是进项。
坡上静了片刻。
老赵头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站了起来。
我服。老头说,我种了六十年地,头一回听说,赊粮还能赊出这么些门道。
赵二痞是第二天来的。
那人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一听开仓赊粮,拎着口袋就来了。
给我来三斗。
您找保人了吗?
什么保人?
三户联保。林晚说,借粮的户,得找两户作保。
赵二痞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好办,我找我表哥——
他跑出去半天,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他们……他们都不肯保我。
为什么?
他们说……赵二痞的脸涨红了,忽然梗着脖子喊,林晚!你这是欺负人!别人能借凭什么我不能借!
铺子外头围了不少人。
周大郎从人堆里挤出来:凭你去年秋收,人家打两石你打一石。凭你家的地,草比苗高。凭你上个月还在集上赌钱。
我……
凭什么你断炊?刘婶在人群里喊了一句,我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我都没哭,你一个大男人,你还好意思来?
众人哄笑起来。
赵二痞的脸红得发紫,抓起口袋,灰溜溜地走了。
苏麦给这笔账单立了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赊销簿。
每一页记一户:户主姓名、人口、借粮石数、保人两名、借出日期、秋后应还数。
保人一栏,她让保人自己按手印——不识字的,就画个圈,旁边写个名字,让代书认。
为什么要单立一本?林晚问。
因为这是出去的粮苏麦说,它跟卖出去的不一样,卖出去的钱已经进账了,赊出去的还没回来。混在一块儿记,到了秋天,您不知道收回来多少、还差多少。
她翻到本子最后,画了一张格子:
这一格记应收,这一格记实收,这一格记差多少。秋后我照着这个收,一笔都不会漏。
林晚看着那张格子。
那是他上辈子在企业报表里见过的东西——应收、实收、差额。
他自己都没想起来做。
你从哪儿学的?
没学。苏麦说,我想着,总得有个地方,记着谁欠咱多少。
一季下来,赊出去四十七石。
十六户,加后来又添的三户,一共十九户。
秋后应还,四十七石。
林晚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些赊粮的人扛着袋子走出院门的背影。
四十七石,按市价算,是十五两半银子。
他不是不心疼。
可他更清楚另一笔账——秋后,这十九户地里打出来的粮,少说也有二百石。
那二百石,会先过他的手。
而那十九户人家,走在路上碰见他,会站住,喊一声林老板,脸上带着笑。
这十五两半,买的不只是粮。
他正想着,苏麦从后头走过来。
林老板。
仓要满了。
什么仓?
粮社的仓。她说,去年秋收的粮,加上收上来的、抵存条的,如今存了二百八十石。新麦再有二十天就下来了——
她翻开账本,指给他看。
按去年的数,夏收这一季,咱能收上来四百石。
四百石,她说,仓里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