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九哥说的是实情。
四百石粮,压在手里,就是压住了整个乡集的粮价。
通顺粮行的人是六月初来的。
这回来的不是乔丰,是东家本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吴,人称吴老太爷,坐一辆青幔小车,带了四个伙计。
老太爷进了铺子,不坐,先绕着看了一圈。
看仓,看米,看那块的木牌,看柜台上摞着的四本账。
看完,他才开口:
小林老板。
不敢,晚辈姓林。
老朽直说了。吴老太爷说,你这一季的粮,我全要。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价?
市价加两成。老太爷伸出两根手指,四百石,我一次性吃下,现银结账。
林晚没立刻答。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市价三百三十文,加两成是三百九十六文。四百石,一百五十八两四钱。
一笔横财。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一旦全卖给通顺,他就不再是有粮的人,而是替人收粮的。往后这乡集的粮价,就是吴老太爷说了算。
而他林晚,会从头一份,变成头一份的供货的。
太爷厚爱,他拱了拱手,晚辈不能全卖。
晚辈的粮社,是三十一户人家的。林晚说,他们的粮,晚辈只有代卖之权,没有独断之权。全卖给一家,价高固然好,可往后人家掐着脖子压价,晚辈拿什么跟乡亲们交代?
吴老太爷眯起眼。
那你的意思是——
粮,晚辈能供。林晚说,一季供一百石,按季结,价随行就市,但不低于市价加一成。
他顿了顿。
且——契约里得写明:这一百石,通顺不得转卖给永宁乡集上的任何一家。
老太爷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这是怕我砸你的摊子?
晚辈是小本生意,怕。
吴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说,就依你。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小林老板,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老太爷点点头,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给人当学徒,挨师傅的板子。
他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之前,丢下一句:
往后,这永宁县,有你一号。
车走后没两天,集上来了两个陌生人。
不买粮,也不卖货,就在西头转了一圈,逢人打听——问收粮多少、问米价几何、问东家为人。
问完,当天就走了。
九哥派人跟到集口,回来报了句话:
那两位的口音,是县城的。
夜里,林晚在灯下把这一年的账,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仓里四百零三石新麦,作价一百三十三两。
赊出去的四十七石,秋后应收,折银十五两半。
繁育田的十三石良种,按外村定的价,值二十六两。
米铺、农具点、存条、铺面、石碾、仓房……
他一笔一笔加起来,在心里估了个总数。
一百八十多。
快了。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他刚从石桥乡运粮回来,兜里揣着三两多银子,坐在门槛上算,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年零八个月。
他闭上眼。
今年秋天,得干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