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三天下来他心里有了一本账。永宁县城的粮八成走水路,从南边的平江、湖口运上来,在码头卸货,再由粮行分销;最大的三家是丰裕(孙守业)、通顺(吴老太爷)、同昌(周德海),剩下二十四家多是小户,不做零售,只做转手。
而真正把着这条街命脉的,是米粮公所——不是官府,是行会,二十七家都入了会,公议的价、公议的规矩,谁坏了规矩,一声令下,二十七家一齐封你的货。公所里说了算的那个人,姓周。
周德海是开张前一日登的门。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件团花绸袍罩在身上,走一步肉颤三颤,进门先拱手,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起来:
这位就是林老板?久仰!听说林记在永宁乡是头一份,老朽特来道贺!
周掌柜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周德海在铺子里踱开了步,林老板年轻,刚进城,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老朽。这条街,老朽熟。
他踱到后头,一脚踏进刚改好的仓房,眉毛立刻挑了一下:哟——这仓,动过了?
返潮,改了改。
周德海两声,抬手在墙根摸了一把,又仰头看梁上的气窗,末了还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地下的石墩。咚、咚。他敲得很慢,敲完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热络的笑:
林老板就是讲究。老朽那仓,用了十年,也没动过一砖。
他背着手踱出来,走到柜台前忽然压低了声音:林老板,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明日开张,老朽送份薄礼。周德海搓了搓手,再者——老朽仓里正好压着一批新麦,成色极好。林老板若是要进货,老朽按市价,让两成。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一句:全当交个朋友。
林晚看着他,那张胖脸上笑得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破绽。
周掌柜厚爱,他拱了拱手,晚辈初来乍到,正愁没货源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德海一拍手,胖脸上放出光来,明儿老朽就让人把货样送来!
送走人,孙守业从后头转出来,站着没动,脸上那点笑早没了,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老板。
周德海这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提防着点。
怎么讲?
他做粮二十年,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孙守业盯着桌上那道茶渍,他肯让两成给你——这不是交情。他抬起眼,这是钩子。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应?
他把周德海方才摸过的那面墙看了一眼,笑了笑,钩子不来,怎么看得见鱼。
夜里,铺子后院。林晚点了两盏灯摊开纸,写得极慢,一笔一划:二十七家粮行的位置、门面大小、货色好坏;码头的船期;茶棚里听来的那半句话。写到周德海三个字他停了停,在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添了四个小字:让利两成。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吹了吹墨,折好,又抽了一张信纸——这纸薄,是给苏麦的。他写了仓房怎么改的,写了码头的船期,写了县城的粮从哪儿来,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洇了个小点。
他想了想,添上最后一句:城里的水深。可鱼也大。
信折好,压在灯下。窗外,更夫的梆子梆——梆——敲过去,米市街的狗跟着叫了两声。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把明日的货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新麦。他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新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