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闭上了眼,那张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尽了。
还有一样。林晚说。
周德海睁开眼。
字据。
什么字据?
您写一张——写明那三百石陈粮是您卖的,写明是您走眼了,写明愿退赔。他顿了顿,按手印。
你……周德海的手抖起来,你要这个做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林晚看着他:周掌柜,您做过什么,您自己清楚。这张纸放在我这儿,我这辈子不拿出来。可您得知道它在。
字据是周德海自己写的。代书不在,他提笔的手抖得握不住,写了三回才写全。写完他蘸了印泥把拇指按上去,按得很重,按完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林晚把字据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看,吹了吹墨,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银子,三日内。他说,官仓的粮,一个月。明儿公所,我等您。
他扛起那只麻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周掌柜。
您那仓,也该改改了。林晚说,地下垫石墩,墙根撒石灰,梁上开气窗。存坏了,一年白干。
说完,他出了门。
冬月十六,米粮公所。周德海当着二十几位掌柜的面站起来,说了三句话——那三百石陈粮,是同昌卖的;是老朽进货走了眼,对不住林老板;愿退赔,愿领罚。说完,他坐下了。
堂上静了半晌。钱执事把茶碗一放,慢慢开口:同昌,除名。罚银二百两,充公所公用。周德海,三日内退清林记的六十二两三钱。
周德海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二十几位掌柜没有一个人看他。
退银是三日后到的,六十二两三钱,一分不少,用红纸包着。苏麦把银子点了三遍入了账,林晚却没让它进柜——他留了四十两在手上,另二十二两三钱让苏麦记进那一栏,单独存着。
备荒?苏麦抬头。
林晚说,明年开春,这县里会缺粮。
苏麦的笔尖顿了一下,没追问。她把那本账合上,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仓房。
冬月二十一,同昌除名的第五日,孙守业在丰裕摆了一桌酒,来的都是米市街上有头有脸的掌柜。酒过三巡,孙守业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诸位。
堂下安静下来。
今日这杯酒,他说,我要敬一个人。他看向林晚,林老板进城两个月,被人坑过、被人告过、被人堵过门、被公所问过罪。可他忍了一个月,一步不乱。到头来,坑他的人除名了,告他的人退了银子,官仓的粮一粒不少还了回去,他自己的本钱一分没少。
孙守业举起杯子:更难得的是——他今年十九岁。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二十几个掌柜齐刷刷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林老板!
林晚也站了起来,双手举杯:诸位客气。我只是个卖米的。
卖米的?有人笑着喊,林老板,您这卖米的,比咱这满堂的人加一块儿都精!
众人哄堂大笑,林晚也笑了。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了——酒是浊的,辣嗓子,可他喝得很慢。
喝完,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窗外。米市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街东一直亮到街西。他想起了两个月前,自己背着包袱从这条街的街口走进来,那时候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认得他;如今,二十七家粮行的掌柜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所里的时候,有一回熬到深夜,同事递给他一碗泡面,问他:你说咱们搞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他当时没答上来。
如今他答上来了。
有用。太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