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天还没亮透,青溪的车队就到了。三百石新粮走夜路,从西门悄悄进城,一袋一袋从后门扛进仓,麻袋蹭着门槛,发出闷闷的声。苏麦押的车,鞋帮上糊着一路的泥浆,进院子先把验收簿摊开,一斗一斗对过数,才肯去洗脸。
跟车来的还有周大郎,带了二十个青溪的后生。这些人扛惯了粮,进了城也不东张西望,就在后院打地铺睡下,白天帮着看仓、搬货、守门。阿贵头一回见这阵仗,蹲在院门口小声问苏麦:苏姐姐,咱这是要打仗么?
不是打仗。苏麦头也不抬,是有人要来砸摊子。
那时候粮价已经涨到四百三。米市街上的掌柜们一日比一日沉默,城西散户市却一日比一日热闹——林记在那儿摆了个月余的摊子,位置是赵虎给的好地方,正对着路口,人来人往。新粮走得极快,一天能出二十石。
出事是在晌午。
头一个闹的是个老妇,捧着个粗布口袋,站在摊前拍着大腿喊,说她早上在这儿打的一斗米,回家用自家的升一量,少了三合。
三合!她把口袋抖开给围观的人看,我一个寡老婆子,一家三口就指着这一斗米熬到下月,你这少了三合,是要我的命啊!
摊上的伙计脸都白了,说不可能,咱的斗是校过的。
校过的?老妇冷笑,你那斗,是你们自己校的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没过一刻钟,又来了两个,一个挑脚模样,一个开着小杂货铺,都说在林记打的米回去复秤短了数,一个说少了两合,一个说少了三合半。
三个人往摊前一站,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林记的斗不地道。
苏麦从后头挤出来,先看了那三只口袋,又看了看摊上的斗,转身就要说话——袖子被人拽住了。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冲她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冲那三个人拱了拱手。
三位说的,我信。
这一句出来,不光围观的人愣了,连那三个闹事的都愣了一下。
是我们短了。林晚说,该补。
苏麦在后面攥紧了本子,指节发白。
人群这时候分开了。赵虎从人后头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脸上一道旧疤被日头照着,扯得那半边脸越发歪。他背着手走到摊前,抬头看了看挂在摊架上的那块木牌——足斗足升,短一补十。
林老板。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牌子,是贵号自己挂的?
上头这八个字,也是贵号自己写的?
赵虎点点头,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诸位都听见了!牌子是他自己挂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足斗足升,短一补十!今日三位乡亲在他这儿短了秤,他不认也得认,认了也得认!
人群地一声。
林老板,赵虎回过头,笑得那道疤直抖,我这人最讲规矩。牌子怎么写的,咱就怎么办。三位短了多少,你补十倍——不多吧?
苏麦终于忍不住了:赵爷,那三位复秤用的是什么秤、什么升,我们还没看过——
苏麦。林晚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高,她却立刻住了口。
林晚站在摊前,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里有一半是散户市的小摊主,另一半是来买米的街坊,还有几个袖着手看热闹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办。
他忽然笑了。
赵爷说得对。他说,牌子是我挂的,字是我写的。今日这三位,我补十倍。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光这三位。林晚抬手一指,今日在散户市买过林记米的人,只要口袋还在、米没动过,都拿回来。少的补十,一两不少。
这下连赵虎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
摊前炸了锅。有人掉头就往家跑,有人挤上来问是真的假的,那三个闹事的反而被挤到了外圈,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