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式小成后的第二天，张砚亭开始教李默治国式和平天下式的发力。

教法很简单。他让李默站在木人桩前，连攻十拳。每一拳都必须打到木人桩的同一个点上，而且每打完一拳，重心就要立刻调整到下一拳的发力位置，中间不能有停顿。连续十拳，一拳比一拳重，最后一拳要在桩身上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

李默试了五次，都失败了。打到第四第五拳的时候重心的转换就开始迟滞，第六第七拳劲力明显衰退，到第八拳已经跟普通直拳没什么区别了。更不用说第十拳要叠加前九拳的余劲——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那么密集的发力转换，腰胯在第三次变向之后就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气馁。试到第十一次的时候，他找到了一点窍门——治国式的连续攻势不是简单地一拳接一拳，而是用身体的整体旋转来带动每一次出拳。不是手臂在打拳，是整个身体在打拳。重心的转换也不是从A点到B点的移动，而是以脊柱为轴心做的连续旋转。

到第十五次的时候，他已经能连续打出七拳而不散劲。到第二十次的时候，九拳。到第二十五次，十拳全部打出，最后一拳在木人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约有半寸深。

张砚亭站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只说了一句话：“还差得远。十拳的劲道应该是逐渐叠加的，最后一拳的力道至少应该是第一拳的三倍。你刚才最后一拳只比第一拳重了不到五成。继续练。”

李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摆出起手式。他没有因为师父的批评而沮丧，因为他知道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克的难题。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训练量再加一倍。每天举锁一百次，龙形一百遍，正心拳六式每式各一百遍。练功服一天要换三套，每一套都能拧出水来。赵铁柱给他算过一笔账——按每天两千次出拳计算，他一个月打出的拳量抵得上普通弟子半年的训练量。

但他仍然不满意。治国式的发力叠加他练了整整十天，最后一拳的力道才勉强达到了第一拳的两倍。离师父说的三倍，还差着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而平天下式更让他头疼——那一拳需要在一瞬间调动全身所有劲力，以国运为引，打出至强一击。但他现在的问题是，根本不知道“国运为引”是什么意思。

他问过张砚亭，老馆主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你现在不懂是正常的。因为你的拳还没有跟这片土地产生真正的共鸣。等你真正为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人站出来的那一天，你会懂的。”

这天下午，李默照常在院子里对着木人桩练习治国式的连续攻势。刚打到第三轮，赵铁柱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

李默收拳，转身看着他。

“码头上又来了两艘黑色舰船。加上上次那艘，一共三艘，停在入海口，一字排开，炮口全部对准了津门城。”赵铁柱喘着粗气，接过李默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而且这次他们在码头上搭了一个高台，说是要展示‘主的光辉’，让夏国人亲眼看看真正的奇迹。高台下面围了好几百人，有看热闹的，也有想去求治病的——他们说只要是诚心信主的人，不管什么病都能当场治好。”

李默拿起搭在木人桩上的外套：“师父知道吗？”

“师父已经过去了。他让我来叫你，说让你也去看看。”赵铁柱压低声音，表情里多了一抹不常见的紧张，“他还说……今天可能会有人动手。”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码头的时候，码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李默挤过人群，远远就看到了那座高台。高台有三丈高，全部用黑色的木板搭建，台面上铺着血红色的地毯。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袍的老神官，正是不久前在黑色舰船上见过的劳伦斯。他手中握着那根金色权杖，权杖顶端的红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身后站着两排黑袍传教士，垂首静立，口中念念有词。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笼罩着整座高台，阳光照在上面反而被弹开，形成了一圈七彩的光晕。

高台下，几个传教士正在给排队的百姓“治病”。一个瘸腿的老头被扶到传教士面前，传教士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白光一闪，老头惊喜地发现自己能站直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有人当场跪下，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挤破头往队伍前面冲。

“他们真的在治病？”旁边有个围观的中年男人嘀咕道。

“治标不治本。”张砚亭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默身旁，声音压得很低，“那种‘治愈’只是用圣光强行刺激人体的生命力，暂时压住病灶，看起来像是好了，实际上透支的是被施术者的寿元。那个瘸腿老头，回去之后少说要折寿三年。”

李默的拳头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劳伦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样。这种传音技巧和他的圣光体系完全不同，但效果同样令人不适——声音入耳的瞬间，耳膜会感到一种细微的压迫感。

“津门的百姓们，你们看到了主的光辉。主是慈悲的，主愿意接纳所有迷途的羔羊。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下的群众，最后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你们的武道，是虚伪的。你们的武圣，是即将陨落的旧神。他护不了你们。他不值得你们信仰。”

他抬起金色权杖，朝着夏国内陆的方向遥遥一指。指向的，正是那道白色光柱所在的方位。

“今天，我要向你们证明，你们信仰了几百年的武圣，在我主面前不堪一击。”

张砚亭的脸色骤变。

“他在挑衅。”老人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紧张，“他在逼迫顾老现身。如果顾老出手，等于向全世界暴露他的真实状态。如果顾老不出手——劳伦斯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武圣已经无力守护夏国。”

李默盯着高台上的劳伦斯，目光冷了下来。

劳伦斯将权杖高高举起，金色权杖顶端的红宝石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庞大的圣光从高台上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和东边那道白色的武圣光柱遥遥对峙。两道光柱一东一西，一白一金，在天穹之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群中有人开始跪下。越来越多的膝盖弯了下去。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金光照耀之下，一种强烈的敬畏感压在他们心头，压得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跪下！”劳伦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向主跪下，你们将得到救赎。不跪的人，将承受主的怒火！”

更多人的膝盖弯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干瘦的老头，非但没有跪，反而挺直了腰杆。老头身上穿着的破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一层薄底，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枚钉子钉在木板上。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卖鱼的中年妇女，把怀里的鱼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站得笔直。她的双腿在发抖，但就是不肯弯。

第三个。一个拉黄包车的小伙子，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走下来，站到了没跪的那群人中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没跪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只是津门最普通的底层百姓，苦力、小贩、车夫、渔民、码头工人。他们不会武功，体内没有任何劲力，圣光的压迫对他们来说比泰山还重。但他们就是不肯跪。有的人腿在抖，有的人嘴唇在发白，有的人在咬碎了后槽牙硬撑，但他们站着。

老妇人站起来了，小女孩站起来了，老乞丐扔掉了打狗棍，拄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竹竿，颤颤巍巍地站直了。

李默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师父说过的那句话——“国运，就是每一个不愿跪下的人。”这句话以前只是一个道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