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先从我的那份开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人力负责人小心地问:“苏董,董事长的特殊退休补贴,您也要调整?” “属于我本人、依法能放弃的,我先办手续。其他人的合法权益不能随便动,但往后怎么安排,得重新讨论。” “这恐怕还得找财务、法务一起商量。” “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苏倩挂断电话,王默正收拾早餐碗筷。 “今天又要开会?” “有些账,之前没人愿意摆在一起算。” “晚上回来吃饭?” “可能晚点。” “给你留着。” 她换好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王默脸上亲了一下:“少放辣。” …… 下午,嘉岳集团会议室。 投影上列着两笔钱。 财务负责人先汇报:“首批四十七名长期派遣员工,如果依法协商转签,把工资福利差额及合同衔接支出算进去,预计一年增加一百三十万元。” 苏倩问:“这些人平均在嘉岳干了多久?” “十二年多。最长的十七年。” “第二份呢?” 屏幕切换。 “十八名管理人员的特殊退休福利,属于法定养老保险之外的企业安排。今年支出和计提合计约一百七十万元。” 苏倩把两张表并排放着。 四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万。十八个人,一百七十万。 第一张表里,餐补、节日福利多出多少钱,精确到个位;第二张表却只写着“历史安排”。 “为什么同样是公司的钱,给四十七个老员工加待遇,要一项项解释;十八名管理人员这一笔,连依据都不详细列?” 财务负责人赶紧说:“苏董,其中有些写进协议了,不能说取消就取消。” “我知道。该履行的履行。我问的是,今后新安排的额外养老福利,有没有可能让普通员工也参加?” 分管生产的副总开口:“管理团队能留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工资。这些安排当年是为了留住人。现在一改,难免影响人心。” “他们为公司做过贡献,应该得到回报。”苏倩说,“可一个仓库员工在这里干了十四年,我们连让他直接跟嘉岳签合同,都先谈成本。” 人力负责人接过话:“转签不是换张纸。原派遣单位的合同、员工本人意愿、相关待遇怎么衔接,都得核实。十年以上的先做,九年的、八年的也会问。” “可以分批,但第一批为什么是这些人,标准必须讲得清楚。” 财务又提起补充养老方案:“如果以后按每人每月三百元研究企业年金,覆盖两千人,一年就是七百二十万。还得符合缴费比例和审批要求。” “这就是要你们算的。”苏倩回答,“不是今天拍板给钱,而是把能做的方案拿出来。成本高可以讨论,不能一听花钱就把题目划掉。” 散会前,她再次强调:“四十七人的年限,按实际在嘉岳工作的情况核查。以前派遣公司怎么换的,找工资、考勤、岗位记录。查不清的标出来,不许直接删名字。” 会议开到四点多,没有任何方案当场通过。 走廊里,一名业务副总问人力负责人:“苏董这是铁了心?” “她让我把资料查清。” “别最后办成全集团一起转签,账全落我们头上。” 人力负责人没回答。他知道,旧档案真翻起来,麻烦不止是多花钱。 …… 仓库里,一批返厂零件要赶在下班前入库。 小宋拿着手持终端,在货架前找了半天。 “马师傅,系统显示还有六箱,怎么找不到?” 老马扫了眼货号,领他去了里侧货架。 “去年换过位置,系统备注没改。先核批次,别拿错了。” 六箱货果然都在。 小宋笑道:“你比系统还准。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十四年。” “那你早就是正式员工了吧?” “派遣的。” “十四年还派遣?” 老马在货单上签字:“劳务公司换过三家,仓库没换过。活还是那些活。” 门外司机喊他过去验货。老马把笔夹回口袋,转身又忙起来。 没人告诉他,楼上正在讨论他的合同。 …… 人力部门的小会议室里,四十七个人的资料铺满桌面。 档案员工指着电脑:“九个人与现派遣单位连续签约满十年,资料齐。其余三十八人,大部分中途换过劳务公司。有些旧合同找不到,不过考勤、工资记录还在。” 有人说:“以前合作的两家公司都不干了,逐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要不先按现有合同年限筛,材料齐的先办?” 档案员工抬起头:“可苏董说的是实际在嘉岳满十年。按现在的合同筛,老马十四年都进不去。” 人力负责人把两份表看了又看。 按原口径,四十七人都得核查;按新口径,第一批只有九人。剩下那些复杂合同可以暂时不碰,成本也能先压下来。 “先做建议版。”他说,“说明里写清楚,其他人后续核实。” “另外三十八人名单附后面吗?” “先留部门。董事长要看再给。” 电脑里,四十七个名字筛成九个。 那份文件的标题却没有改,仍叫《第一批长期派遣员工转签建议名单》。 …… 第二天下午,苏倩收到新名单,翻到末页,还以为少传了附件。 总共只有九个人。 她调出昨天的会议纪要,上面明明写着“在嘉岳实际连续工作十年以上”。新名单的条件却成了“与现派遣单位连续签约满十年”。 苏倩让人力负责人过来。 “谁让你们换标准的?” “苏董,历史合同有争议。我们考虑先办最稳妥的九个,其他三十八人以后再核。” “以后是多久?” “得看资料什么时候齐……” “那为什么连名字都不附上?是资料没齐,还是人不算了?” 对方没答出来。 苏倩打开仓库那一页:“老马,在嘉岳多少年?” “十四年。” “这十四年,他离开过嘉岳吗?” “没有,一直在原仓库。” “现在这家派遣公司的合同呢?” “两年多。” “所以你们按两年算,把他划掉了。” “我们只是暂时……” “我让你们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们想办法把人排除出去。” 苏倩把名单推回去:“四十七人的名字全部恢复到核查表里。实际工作年限、原有合同、本人意愿,分别查清。能不能转签,依法谈;但谁都不许靠换个统计口径,就把十四年的活抹掉。” 负责人离开后,她给法务补发了要求,连嘉岳派遣岗位是否符合规定、用工比例是否合规,一并核查。 天黑了,办公室里只剩电脑屏幕亮着。 两份表格仍摊在桌上。 四十七个人的一百三十万,需要层层说明。十八个人的一百七十万,却能用“历史安排”四个字概括。 苏倩忽然想起王默说过,老马早把仓库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不知道这些会议,更不知道自己在第一份名单里有十四年,到第二份名单里就只剩两年。 如果她只让人力部再做第三份、第四份表,这件事是不是还会一直拖下去? 手机亮了。 王默发来消息:“饭菜在冰箱,回来热一下。别饿着。” 苏倩回了个“好”,没有立即起身。 她打开空白文档,先写了几条措施,又逐字删掉。 公司里不缺会写制度的人。那些在仓库、生产线上干了十几年的人,需要知道的,是有人愿不愿意认真承认他们付出的日子。 她开始重新写。 写到深夜,她把涉及劳动合同、特殊福利和企业年金的条款发给法务核对。已经依法形成的权益不能擅自取消,转签和补充养老也要走该走的程序。她没有把计划写成已经生效的通知。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嘉岳总部的办公楼里,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 苏倩检查完最后一遍,打开集团全员邮件,同时交代行政部门明早把全文张贴到车间和仓库,确保没有工作邮箱的派遣员工也能看到。 收件人已经选好。 她点击发送。 屏幕弹出提示: 邮件发送成功。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 《致嘉岳全体员工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