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燕杉一会儿被颠得屁股八瓣，一会儿睡意又往上涌。不等她闭眼，一个颠簸，又将人颠跳起来。整个路程中十分熬人。

颠簸过程中，天色也逐渐大亮。车厢里也传出说话声，燕杉眼皮睁不开，但意识已经清醒，竖着耳朵听她们嘀咕。

“沈老师，你们村不是要开始收稻谷了吗？你怎么突然进城？”

沈老师？

是刘香口中的那个沈老师吗？

燕杉眼皮微动，但说话声音在车厢里面，离得比较远，中间人影憧憧的，不好看到，燕杉也就没动身，还是接着听。

“有点东西要拿，正好军区的班车在今天，只好请天假。”这个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是音色很透亮，口齿清楚，听的人很舒服。从她说话声中就能听出，她是个十分坚韧的人。

燕杉更好奇了。

“哎呦，这就是学校的沈老师啊？真是稀罕啊！听我家二牛说，你在学校总是说些有的没的，知识没教多少，扯闲篇倒是占大半节课。我家二牛这次放假，说沈老师都没给留作业。真是辛苦沈老师心疼孩子了。”

不用看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

一时间，车厢陷入寂静，然后慢慢传出簌簌的嘀咕声，听不太清。但还是有人反驳先前那个人的说法。

“不能吧，大花回来还很开心呢，说沈老师教的特别好。她可喜欢了。”

“是啊，我家小莲叶也说沈老师教的东西她都没听过，还、还和我说了呢……”说到后面，想到那些话，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话里话外还是支持沈老师的。

话题中心的沈老师等大家探讨完，才慢悠悠的说道：“虽然你们说的都是孩子小名，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学生。但是从各位家长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我也对没能够扭转某些孩子的三观而感到抱歉。还是我能力不够。以后，我会更努力，将一些孩子们被荼毒的三观给纠正过来。也请某些家长，不要再用你们封建愚昧的思想，侵染这些祖国的幼苗。”

沈老师说的很文雅，有些家长不识字，但话还是能听得懂的，听出她话里的阴阳，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登的就直起身冲着沈老师的方向叫喊。

“放你爹的狗屁！老娘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听过学校里不教知识，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对的！”

“你在家也是这么为人父母，在孩子面前破口大骂的？”沈老师气定神闲。

还有一肚子浑话没说出口的人，一下子哑了壳。目光往车厢里坐着的几个孩子身上瞄去，很快收回。

“那怎么了？我骂你那是你该骂！放着正经课本不教，天天扯些没用的，耽误娃学正事。我当着娃面说你两句怎么了？我这是替大伙管管你这不负责任的老师。”

沈老师眼皮都没抬，手揉捏着有些麻的腿，慢条斯理的开了口，“这位同志，您说我是替大伙管我？”

那妇女脖子一梗：“怎么？你教些乌七八糟的，还不许人说？”

“许说，当然许说。只是您这‘管’的方式，挺有意思。”沈老师笑了笑，“您一口一个不正经、乌七八糟、耽误正事。那我请教您，您觉得，什么是正事？”

“那、那自然是多识字，多看书，以后能找个好工作！”

“嗯，这的确是正事。那我再请问，你家孩子回家是哪里不会，问过你？”沈老师追问。

那女同志皱眉，“没问过。”仔细想想才发现，不仅没问过，还会主动帮她收拾碗筷了。只是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自己那老婆婆身上。自己儿子也帮着婆婆择菜了。她看到的时候，就有些不高兴，以前她可是和自己儿子最亲近的。

怎么换了个新老师，还把儿子推到老太婆那边去了？

这才在看到沈老师的时候，脾气上来，把心里堵着的郁闷发泄出来。

“既然他照常学到知识，没有耽误正事，你凭什么说我教的不对。我教尊老爱幼、教他们明辨是非、分清善恶、知恩图报、敬畏生命，更教他们爱护自己。”

沈老师直起身，眼眸清亮的迎着那位妇人，毫不退让，“嫂子，您觉得我教这些，是‘乌七八糟’吗？只要你说是，我保证，日后一定不再出现相关知识。”

那妇人被问的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是妥协，是只要她敢说是，那么车上这些在学校上学的人，会当场撕了她。

她不满婆婆和儿子亲近是一回事，但沈老师教的知识真的是乌七八糟吗？

她先前说儿子回来说老师课上教的有的没的，都是沈老师刚来的那几天，现在她儿子早就不再说了。放学回来只会说沈老师今天又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平时在家也会说这事这样做不对，应该那样做，沈老师说的。

什么都是沈老师说的！！！

要说儿子和婆婆关系变得亲近是导火索的话，那这一声声沈老师就是炸药桶。

她自己拼死拼活生的孩子，凭什么跟其他的女人关系好？凭什么？

她不同意！

儿子可以变好，但变好的前提是因为她这个妈妈，不是因为其他女人。

她想不管不顾的喊出是，但一想到这样做的后果是会被全村子里的人抵制，以后可能上工都挑不到好的地方，她就蔫了下来。

沈老师没有停下，她扫视一圈车厢里那张张抬着头的面孔，语气变缓，“大家都知道，读书很重要。我也知道，那是顶顶要紧的事，我不可能耽误孩子们的学习。可未来光会读书，就够了吗？书本上的字是死的，可人是要活在世上的。他们不会遇到坏事，不会遇到恶人吗？我只是提前让他们知道，遇到坏事的时候，不要等着别人来救，我们要尽量预防坏事的发生，并且在坏事真的避无可避的时候，也能生出獠牙去反抗。”

她顿了顿，目光明亮而坚定，“当然，我也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当个好人。只要不是恶人，不做坏事，不为虎作伥，我的教育就是有意义的。大家不理解我的教育方式没关系，我自己问心无愧。”

车厢里鸦雀无声。那些原本只想着让娃认几个字、算几笔账好去挣工分的家长，被说的眼神迷茫。

他们从来没想过，学校里除了“a、o、e”和“1+1”，还会教这些。

大多数家长都是爱孩子的，都是经历生死难关得来的孩子，哪有不疼的。只是在生存面前，这些都要往后稍稍。

现在来了个城里人，愿意教一些本来这些乡下学校里不教的东西，从她的侃侃而谈中，他们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娃日后的样子。

读书识字明事理，知善辨恶强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