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没有理会男子,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女人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将净天地神咒用来帮人驱逐蚀气。 说实话,他一点都没底。 随着时间的过去,小道士的眉头越皱越紧,念咒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而女人的状态……和最开始没什么区别! 忽然间,清风脸色猛地一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清风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倒下去。陈玄祎眼疾手快地从后面一把捞住了他,大光头上全是冷汗。 “清风!”君沉赶紧帮忙抱住清风,“你没事吧?” “沉哥……”清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事,一点点反噬而已,贫道还能抗住。不过……” “贫道救不了她了,净天地神咒虽然能净化蚀气,但是它的主要功能其实不是净化,而是消灭。贫道的修为只能勉强压制神咒,不让它伤害这位姐姐。可这位姐姐身上的蚀气已经深入骨髓,若是想靠神咒完全消灭蚀气,恐怕蚀气消灭的时候,这位姐姐也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建国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人一拳打碎了脸上的所有肌肉。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们……不是说有办法吗?”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贫道,没办法了……”清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者、或者让贫道再……” 清风边说边挣扎的想要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沉按住了。 “清风,这不怪你,别太勉强了。”君沉说到这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建国,“周大哥,我们尽力了。趁寒姐归墟炁的作用还在,你有什么话还是赶紧和嫂子说吧。” “她、她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半个小时。”李疏寒说。 周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半个小时之后呢?” 李疏寒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神从君沉脸上掠过,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但君沉明白了她的意思。 归墟炁的压制,是在用李疏寒自己的精神力强行隔绝蚀气和宿主之间的联系。这种做法极度消耗精神力,而且治标不治本。一旦归墟炁的效果消退,蚀气会以更快的速度反扑。 半小时。 他们只有半小时。 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睁开眼睛的过程比刚才快得多,也顺畅得多。那双眼睛里的浑浊退了大半,瞳孔周围的暗红色也缩到了极细的一圈。正中间那点属于人类的黑色变得清晰了,亮亮的,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过来。 “老周……” 周建国的眼泪又下来了,但他这次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紧紧攥着女人的手,把脸埋在她散乱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在……我在。” 女人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指颤巍巍地摸到了周建国的脸。 她的手已经很冷了,和冰块一样,但此时此刻,周建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你别哭……”女人的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啥。” “不哭,我、我不哭。”周建国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女人笑了,从这个笑容能看出来,她平时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从小就不会骗人。” “我、我没骗你,我真不哭了!”周建国努力的控制住泪水,可通红的双眼还是出卖了他。 女人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她的目光从君沉脸上滑过去,然后是李疏寒,然后是苏晚、清风、沈墨、孙小满……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记住每一张脸。 “谢谢你们。”她说,“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媳妇,你、你别说话了,我背你下山,咱们去城里找药,我们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药的。” “老周。”女人轻轻抚摸着周建国的脸,“你听我说。” 周建国闭上了嘴,死死咬着嘴唇。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女人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面。我能感觉到它。它一直在动,一直在往我心里钻。” “老周,这么多年……谢谢你。可我、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留下一儿半女的,我……” “媳妇,你别这么说,我现在只要你好起来!” “你让我说完……我活不成了,但我想、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老周……帮我……我不想……变成那种怪物……”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就像是一个人在彻底坠入深渊之前,拼尽最后力气望向人间的目光。 或者说不是像…… “老周……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最后……帮我一次……” 周建国早已泣不成声,在含糊的呜咽声中,他轻轻点了点头。 女人再次笑了,笑的比之前几次都要好看。 周建国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着,哭得像个孩子。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地攥着女人的手。 君沉站在三步之外,沉默着。 李疏寒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女人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沉。 孙小满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清风靠在陈玄祎怀里,小道士的脸上全是泪,两只手攥着道袍的衣角,指关节发白。 苏晚站在苏念身边,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苏念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贺明远五人站在防空洞入口两侧,五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他们握枪的手……都紧紧握着。 周建国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抽出来一把匕首,一把刀刃上有几道浅浅缺口的匕首。 “老周。”女人最后叫了他一声。 “嗯。” “我有点困了。” “你睡吧。” “你抱着我。” “好。” 周建国把女人往怀里搂了搂,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凌乱干枯的头发。他的右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了女人的后心。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匕首的刀尖在女人的棉袄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可他就是刺不进去。 “老周……”女人的声音像一根细线,在风里来回飘。 “我在。” “我不疼。” 周建国闭上了眼。 防空洞口的风忽然停了。 匕首伴随着周建国的眼泪,刺进了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眼睛半阖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的眼睛却永远睁不开了。 周建国抱着她,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暗下来。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催他。 他把女人轻轻放在地上,面对着君沉几人跪了下来。 第一个头。 第二个头。 第三个头。 连续三个头磕在地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泥土和血。 “谢谢你们……让我能和我媳妇最后说几句话……”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那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胸口。 伤口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只不过一个在胸前,一个在背后。 “周大哥!” 君沉往前迈了一步。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满是泥土和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 “小兄弟,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但是……我媳妇……怕……怕黑……” 他的身体往前倒去,正好倒在女人的身边。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左手伸出去,握住了女人的手。 风又起了。 山风呜呜地响着,就像有人在哭。